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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这大唐官场真是太黑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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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三言两语,就要快刀斩乱麻,将这一群人打作了聚众闹事之徒。

王大度脸色一变,又是这样:他们先时前往蓝田县,前往御史台时,也是这般待遇——话没说完,那些官儿就开始或是出言呵斥,或是直接让人赶人...

车轮碾过官道碎石,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车帘被灞水吹来的风掀起一角,李象探出身子,目光如刀,钉在田埂上那几个瘦骨伶仃的孩子身上。

最小的那个不过六七岁,赤着脚,脚踝上还结着未愈的痂,手里攥着半截磨秃了齿的木耙,在干裂的田垄间费力地扒拉着硬土。他身后跟着个稍大些的 girl,约莫十岁出头,背上驮着比她人还高的竹篓,篓里堆着刚割下的青麦秆——那麦秆尚青,穗子未满,分明是强割早收,只为抢在夏税前腾出地来种第二茬粟。再往前,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正跪在泥沟边,用豁口陶碗舀水浇灌一畦蔫黄的豆苗,手腕上青筋暴起,指节粗大变形,显然早已不是孩童的手。

王玄策喉头一紧,猛地掀开车帘跳下车辕,几步奔至田埂,俯身蹲下,伸手去碰那少年的手腕。少年惊得一颤,下意识缩手,却因久跪僵直,险些栽进泥沟,还是王玄策眼疾手快扶住他肩头。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嘴唇干裂,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用麻绳捆扎的破草鞋:“回……回郎君,小人唤阿稷。”

“阿稷?”李象已下了车,缓步走近,声音不高,却压得四周风声都静了三分,“稷者,五谷之神,社稷之稷。谁给你取的这名?”

阿稷这才怯怯抬眼,见眼前人锦袍玉带,腰悬青鸾纹佩,身后跟着数名甲胄未卸的老卒与佩刀士子,心知不是寻常贵人,更不敢怠慢,忙伏地叩首:“是……是阿耶取的。阿耶说,他没读过书,只听村塾先生讲过‘社稷’二字,说那是天底下最重的东西。他活着时,给东宫守过朱雀门;死了,就埋在灞水南岸那片坡上,坟头连块石碑都没有……可他临终前还攥着田契,说这二十亩口分田,是陛下亲赐的命根子,要我守着,等新皇登基,再求一道恩旨,把田契上的名字改成我的。”

李象没说话,只将手伸进自己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帕子,弯腰,轻轻擦去阿稷额角混着泥灰的汗渍。那帕子一角绣着极细的竹叶纹,是长孙皇后亲手所绣,赐予太子妃,又由太子妃转赠李象——李象从未用过,今日却第一次拿出来,擦一个佃农之子的汗。

柳直在旁看得眼眶发热,悄悄别过脸去,攥紧了腰间横刀刀柄。

李义府垂眸,指尖在袖中掐进掌心,笑意却愈发温厚:“殿下仁心,真乃苍生之福。”

“仁心?”李象忽而冷笑一声,直起身,目光扫过整片田畴。远处几处村舍低矮破败,茅草屋顶塌陷半边,墙垣用枯枝与烂泥糊着,风一吹便簌簌掉渣。更远些,一群衣衫褴褛的妇人正围着一口枯井争抢着打水,桶底漏着缝,提上来半桶浑浊泥浆,却仍有人抢着舔舐桶壁残水。井沿石上刻着几道深深浅浅的凹痕,显是经年累月磨出来的——这口井,怕是全村唯一水源。

“李义府,你背得熟《均田令》全文,可知其中第七条如何写?”

李义府一怔,忙拱手:“回殿下,《均田令》第七条曰:‘凡丁男授田八十亩,课植桑、枣、榆各五十株,若地狭之处,听以桑榆充数。田有余者,听任占垦,永不收租。’”

“好。”李象点头,“那你可知,这戍归村,原隶蓝田县永寿乡,贞观三年初定均田时,共录籍丁男一百四十七户,应授口分田一万一千七百六十亩,永业田八百二十亩。另按律,每丁男可垦荒地二十亩为永业,合计应有永业田三千五百亩上下。”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刺向李义府:“可如今,全村丁男剩多少?”

李义府额角沁出细汗,声音微滞:“……据御史台卷宗所载,今存丁男……仅三十九户。”

“三十九户。”李象重复一遍,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却让车旁所有人心头一沉,“那其余一百零八户,去了哪里?”

“或……或死于征役,或流亡他乡,或……或病殁无嗣……”

“放屁!”一声嘶吼炸响,竟是那始终沉默的柳直妹婿,他猛地摘下背后巨弓,单膝跪地,箭镞寒光一闪,竟不射人,而是“夺”一声钉入田埂边一截枯树桩上——箭尾犹自嗡嗡震颤,离阿稷脚尖不足三寸。

阿稷吓得浑身一抖,却没哭,只死死咬住下唇,直到渗出血丝。

那汉子这才缓缓抬头,面如铁铸,一字一顿:“去年冬,纥干承基遣家奴三百人,持火把棍棒,夜围戍归村西头十八户,逼其签押‘自愿退田契’。老丈不肯,被拖出屋外,活活冻毙于雪地。尸首停厝三日,无人敢收殓,后被野狗拖走半具。我岳父便是当年东宫卫率左司戈,战高昌断了一臂,回乡后靠教村童识字换两升粟米度日。纥干家奴砸了他塾馆,把他左手那只假臂踩成齑粉,说‘瘸子也配教字?’……”

他喉结滚动,眼中血丝密布:“我妹子,是他学生。那日跪在雪地里,捧着半截断臂,求他们留我岳父一具全尸。纥干家奴头目,姓刘,人称刘二疤,当着我妹子面,用那断臂蘸着雪水,在地上写了四个字——‘逆党余孽’。”

风骤然停了。

连灞水波涛声都仿佛凝滞。

王玄策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陷掌心。几个右领军府老兵齐刷刷翻身下马,单膝点地,甲叶铿然相撞,如金铁交鸣。蔡山元与几名寒门士子默默解下腰间仪刀,横于膝上,刀鞘映着日光,冷如霜雪。

李象静静听着,良久,忽然问:“那刘二疤,现在何处?”

“在纥干承基新修的平棘庄内,管着庄上二百亩上等水田。”汉子嗓音沙哑,“听说,昨日刚纳了第三房妾,是从曲江池边买来的乐户女。”

李象点点头,转身走向马车,却在踏上车辕前,忽又顿住,回头望向阿稷:“你阿耶的田契,还在么?”

阿稷愣住,茫然摇头:“……早被刘二疤烧了。说……说烧了干净。”

“那地界呢?还记得么?”

阿稷咬着唇,用力点头,突然转身,赤脚踩过滚烫的田埂,一路小跑至北面一处坍塌的土墙边,指着墙根下一块半埋的青石:“那儿!阿耶说,这石头底下埋着界桩,上面刻着他名字和亩数!他亲手刻的!”

李象迈步过去,蹲下身,徒手扒开浮土。泥土松软,很快露出半截青石,石面果然用钝器歪斜刻着:“贞观三年,戍归村丁男赵禾,口分田廿亩,东至柳家坡,西至王家坟,南接灞水渠,北靠槐树岭。”

字迹歪扭,深浅不一,却每一笔都似凿进石头里,带着血气。

李象手指抚过那“赵禾”二字,指尖沾满泥灰。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黄铜小印——那是他私刻的“东宫詹事府勘合印”,印面未及精雕,只粗粗錾出“詹事府”三字,边框一圈竹纹,却是他自己一刀刀刻出来的。

他将印按在青石上,重重一捺。

泥灰印痕清晰浮现:“詹事府·勘”。

“从今日起,”李象站起身,环视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钉楔入大地,“赵禾名下二十亩口分田,归还其子赵稷,永为赵氏耕种之田。此印为证,天地为凭。”

柳直第一个单膝跪倒:“末将柳直,愿为殿下执印证田!”

“末将陈豹,右领军府前果毅都尉,愿为殿下执印证田!”一名独臂老兵轰然跪地,右臂空袖在风中猎猎作响。

“末将张猛,前翊卫校尉,愿为殿下执印证田!”

“末将……”

数十声应诺,如闷雷滚过荒陂,震得田中麦秆簌簌发抖。

李义府脸色煞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原以为李象只是来走个过场,做做姿态,安抚人心。却万没料到,此人竟敢在天子脚下、权贵封地边缘,以私印代国法,公然“勘定”田产!这已非为民请命,而是赤裸裸的夺权之举!一旦传开,纥干承基必会疯狗般反扑,而朝中那些本就忌惮东宫余势的大佬们,更会以此为柄,弹劾李象“僭越专断,动摇国本”!

他嘴唇翕动,想劝,却见李象目光扫来,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他脊背瞬间沁出冷汗——仿佛自己心中盘算,早已被对方洞悉如烛照。

李象没理他,只对阿稷道:“你随我回长安。明日,我带你去大理寺,在堂上,当着大理卿、御史中丞、刑部侍郎的面,把你阿耶的名字,刻进新的田契。”

阿稷怔怔望着他,忽然“哇”一声哭出来,不是委屈,而是某种长久压抑后轰然决堤的滚烫——他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石上,一声闷响,血立刻从额角蜿蜒而下,混着泥灰,滴在那方黄铜印痕上,如朱砂点睛。

就在此时,远处官道尘烟滚滚,十余骑快马绝尘而来,为首者披银鳞甲,腰悬横刀,正是蓝田县尉麾下巡检使。马上骑士皆持长槊,槊尖寒光凛冽,直指此处。

为首校尉勒马扬鞭,厉声喝道:“何人胆敢擅闯官田?速速报上名来!此地已属平棘县公名下庄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柳直一步踏前,横刀出鞘三寸,刀锋映日,灼灼生辉:“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此乃皇孙殿下,奉陛下诏命,巡视京畿民情!尔等巡检,既知此地属县公庄田,可曾见平棘县公亲立地契?可曾见户部勘验文书?可曾见蓝田县衙盖印红契?”

那校尉一窒,目光扫过李象腰间青鸾佩、王玄策手中尚书房勘合牌、右领军府老兵甲胄制式,再看那一众佩刀士子——这些人,哪怕最年轻者,腰间仪刀亦是上等镔铁所铸,刀鞘云纹皆为官造标记……他心头咯噔一声,冷汗霎时浸透里衣。

可身后随行的两名皂隶却不知深浅,其中一人色厉内荏,扬起手中水火棍,指着阿稷怒骂:“小贱种!还不滚开!这田是县公爷的,你爹死了,地就是县公爷的!”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破空而至!

“噗”一声闷响,那皂隶手中水火棍应声断为两截,箭杆犹自颤动,箭镞没入他脚前三寸硬土,距脚尖仅毫厘之差!

是柳直妹婿。

他甚至未曾起身,只右手搭弓,左手虚引,动作快得几乎不见残影。

校尉脸色剧变,翻身下马,扑通跪倒:“下官……下官蓝田县巡检校尉薛成,参见皇孙殿下!方才言语冲撞,罪该万死!”

李象看也不看他,只对阿稷伸出手:“起来。我们进城。”

阿稷抹了一把血泪,紧紧攥住李象的手。那手掌宽厚温暖,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韧劲,却稳如磐石。

一行人重新登车策马,扬尘而去。唯余那支断棍与插地羽箭,在烈日下投下长长的、沉默的影。

三十里外,平棘庄。

纥干承基正躺在水阁凉榻上,由两名胡姬捏着肩膀,面前案几摆着冰镇葡萄与西域蜜瓜。他左手把玩着一枚新得的羊脂白玉印章,上刻“平棘县公”,右手则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上面赫然写着:“……皇孙李象,携众出城,直趋戍归村。疑似为东宫旧部田产事……”

玉章在他指间翻转,映着窗外潋滟水光。

纥干承基忽然笑了,笑声低沉,竟有几分愉悦:“呵……终于来了。”

他将玉章往案上一掷,脆响清越:“传我令——命刘二疤,即刻带人,将戍归村所有田契副本、地籍图册、历年赋税簿册,尽数焚毁。一纸不留。”

胡姬手一抖,葡萄汁溅上他雪白襕袍。

纥干承基却毫不在意,反而拈起一颗葡萄,缓缓剥开紫皮,露出晶莹果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烧干净些。”他咽下果肉,舌尖尝到一丝甜腥,“本公倒要看看,没了凭据,那位皇孙殿下……是打算用他腰间的青鸾佩,还是用他手里的私印,来替一群死人,讨回活人的地?”

窗外,灞水滔滔,东流不息。

而长安城朱雀大街尽头,太极宫深处,一道明黄身影正负手立于甘露殿阶前,遥望东方天际。内侍总管王德躬身侍立,手中托着一封尚未拆封的八百里加急——信封上火漆印,赫然是御史台最高密级。

皇帝目光幽深,久久未语。

风过殿檐,卷起他玄色袍角,猎猎如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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