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的淡然,倒是让政事堂中其余几人颇为意外。
“长孙公,当真不管?”萧瑀捋着长须。
“呵呵,这皇孙之狂悖,老夫平日里,都有所耳闻。若是等他掀起了什么风浪再去阻止,到时,陛下定要怪罪...
李象端着粥碗的手指微微一顿,瓷沿在指尖轻轻一磕,发出极轻的“嗒”声。
廊下风起,吹动李义府青袍下摆,他垂眸静立,唇角那抹天然笑意未减半分,却似被风冻住了一瞬——不是僵硬,而是收敛。他并未抬眼,只将长揖之姿又沉了三分,脊背绷得笔直,仿佛一杆刚淬过火的软铁,在无声中透出不容错辨的肃杀意味。
“纥干承基?”李象重复了一遍,嗓音懒散依旧,可尾音却像刀锋刮过青砖,“那个替阿耶扛了谋逆罪名、被砍了头的纥干承基?”
“正是。”李义府缓缓直起身,目光终于抬起,落在李象脸上。那双眼睛清亮得近乎冷冽,毫无谄媚,亦无试探,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殿下记得清楚。他没记错——纥干承基未死。”
李象一口粥含在嘴里,没咽,也没吐,就那样悬在喉间,温热的米粒裹着微咸的豉汁,忽然变得苦涩。
“未死?”他声音压低了,像檐角滴落的雨,不响,却砸得人心口发闷。
柳直霍然站起,胡凳腿在青石地上划出刺耳锐响。院角那几个老兵原本倚着廊柱假寐,此刻齐刷刷睁开眼,手已按在腰间横刀刀柄上——不是防李义府,是防这消息本身。
李承乾瘸着腿踏进偏院时,正听见这一句。
他没走正门,是从后廊绕来的,脚步声被檐下铜铃遮了大半。此刻他停在月洞门阴影里,左手扶着门框,右手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杖首雕着一只蜷爪伏虎。他没说话,只是静静望着李义府,目光如两枚烧红的钉子,钉进对方眉心。
李义府察觉到了,却未回头,只将袍袖一拢,再行一礼:“太子殿下安好。”
“安好?”李承乾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像枯枝刮过陶瓮,“你若真觉得我安好,便不会选在此时此地说这话。”
李义府垂首:“臣不敢欺瞒。纥干承基确于贞观十七年三月初七日,在大理寺狱中‘病殁’。尸身由刑部验讫,仵作验伤、录口供、焚尸、收骨灰,一应流程俱全。当日监斩官是御史中丞韦挺亲信,押送尸匣至终南山下乱葬岗掩埋者,乃大理寺少卿亲点的六名老卒——皆已暴毙于归途,尸首泡在灞水三日,捞起时面目尽毁。”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
是一小片灰白碎骨,不足寸长,边缘焦黑,隐约可见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斜贯骨面。
“此乃纥干承基左足踝骨第三块跗骨残片。臣遣人掘开终南山乱葬岗十七处新坟,以犬嗅血气、以醋浸骨辨腐痕,历时四十二日,方得此物。”李义府声音平缓,字字清晰,“骨上有旧伤——贞观十三年冬,纥干承基奉太子命查河东盐铁亏空,遭盐商私兵围困于雀鼠谷,左脚被狼牙棒重击,当场折断三骨。太医署张太医所录脉案,尚存于东宫旧档。殿下若不信,可命人取来比对。”
李象终于把那口粥咽了下去。喉咙里像吞了把粗砂。
他盯着那片骨头,忽然伸手,指尖一勾,将李义府掌中骨片拈起。入手轻飘,带着山野泥土与陈年焦味。他凑近鼻端,闻了闻——没有腐臭,只有一股淡淡的、类似艾草焚烧后的青涩苦香。
“熏过艾?”他问。
李义府略一颔首:“埋骨前,以陈艾、雄黄、朱砂三味焙灰覆裹,为避尸虫,亦防尸气外泄。此法……出自太医署《尸考录》卷三,专用于处置染疫而亡者。但纥干承基从未染疫。”
李承乾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到李象身侧。他低头看着儿子手中那片骨头,目光久久未移。良久,他伸出左手,食指轻轻拂过骨片裂痕,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个沉睡的人。
“当年审他,是我亲自去的大理寺。”李承乾声音很轻,却让整个院子骤然失声,“他招了全部——包括我让他伪造的魏王结党密信,包括他替我联络的幽州边军校尉名单,甚至包括……我教他写的那份‘太子密谕’。”他笑了笑,嘴角牵起一道极淡的弧,“他说,他不识字,写不来那么工整的楷书。所以每一份‘密谕’,都是他用炭条描摹我亲笔所书的拓本,描一遍,烧一遍,烧完再描。大理寺牢房地上,堆着他描坏的三百二十七张纸灰。”
李象没说话。他慢慢攥紧手掌,那片骨头硌着掌心,尖锐而真实。
“所以呢?”他抬头看向李义府,眼神已全然褪去方才的慵懒,“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信你忠心耿耿?还是想让我信——当年那场谋逆案,从头到尾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局?”
李义府摇头:“臣不知局从何起,亦不敢妄断陛下心意。臣只知一事:纥干承基入狱前夜,曾托人送来一匣蜜渍梅子,内藏一枚铜钱。钱上无字,唯有一道刻痕,斜贯‘开元通宝’四字——与殿下手中骨片裂痕,方向、深浅、角度,分毫不差。”
他抬手,自颈后解下一枚小小锦囊,倾倒在掌心。
一枚铜钱。
钱面斑驳,绿锈蚀穿钱孔,可那道斜贯的刻痕,却如刀劈斧凿,清晰得令人心悸。
李象接过铜钱,拇指摩挲那道刻痕。冰凉,坚硬,带着金属特有的钝感。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孙思邈!”
柳直一怔:“殿下?”
“孙思邈前日替长乐公主诊脉,回来说过一句——‘公主脉象浮滑,非病也,实乃怀妊三月有余,胎息安稳’。”李象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钉,“长乐公主有孕三月,那便是……贞观十六年腊月前后受孕!而纥干承基被捕,是贞观十七年正月!”
李承乾瞳孔骤然一缩。
李义府却面色不变,只缓缓道:“殿下明察。长乐公主有孕,陛下龙颜大悦,特赐孙思邈金帛百匹、长安宅邸一所。孙真人接旨当夜,便辞别宫城,闭门谢客三日。三日后,他独自入终南山采药,归来时,背篓里多了三株带露的紫芝,还有一只跛足的山雀。”
“山雀?”李象皱眉。
“是。右翅折断,却未死。孙真人亲手为其接骨,敷药,养在竹笼里半月,放飞那日,山雀盘旋三匝,竟未离去,反啄下一根尾羽,落在孙真人手心。”李义府声音愈发低沉,“那根尾羽,被孙真人夹进了《千金方》手抄本第十七卷——臣有幸,见过那页。”
李象脑中电光石火。
孙思邈……紫芝……山雀……尾羽……
他忽然转身,快步走向偏院西厢——那是孙思邈暂居时留下的药庐。门虚掩着,他一把推开。
药柜、药碾、青瓷药罐依旧整齐陈列。李象径直扑向靠墙那排樟木书架,手指急急掠过一卷卷泛黄纸册,直到触到一本厚实的线装本,封皮墨书《千金方·卷十七》。
他抽出书,哗啦翻页。
纸页脆黄,墨迹微晕。翻至中段,果然见一页夹着一根暗褐色尾羽,羽尖微翘,色泽如陈年血痂。
李象捏起尾羽,凑到窗边日光下。
羽茎上,赫然有一道极细的刻痕!
斜贯而下,与铜钱、与骨片上的裂痕,完全同向!
“这……”李象呼吸一滞。
“孙真人擅骨科。”李义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可怕,“他接过的断骨,不下千具。其中,尤精踝骨——因人立于地,承全身之重,踝骨最易折,亦最难愈。他著《千金方》时,曾言:‘凡踝骨断裂者,若裂痕斜贯三度,必有隐疾伏于肾脉,十年后咳血而亡;若斜贯四度,则肾脉已损,子嗣难继。’”
李象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李义府:“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义府深深吸了一口气,青袍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缠得密密实实的白色布条——那是裹在小腿上的夹板。
他忽然撩起左裤管。
小腿上,赫然是一道狰狞旧疤,蜿蜒如蜈蚣,疤下凸起一块硬骨,正是踝骨位置。疤痕边缘,几道细微刻痕若隐若现,斜贯而下——与铜钱、骨片、尾羽上的痕迹,如出一辙。
“臣幼时坠崖,右踝尽碎。”李义府声音沙哑,“孙真人救我性命,却未能保全踝骨。他亲执刻刀,在臣断骨上划下四道刻痕,以定筋络走向,引新生之骨循痕而生。臣活下来了,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承乾的瘸腿,又落回李象脸上,“臣终生不能跪拜。亦不能,为任何人,屈膝。”
满院寂静。
风停了。檐角铜铃哑然。
李承乾拄着拐杖,缓缓弯下腰——不是跪,是单膝点地,手撑着青砖,仰起脸,直视李义府双眼。
“所以,”他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你不是来投效,是来讨债的。”
李义府没有否认。他静静看着李承乾,良久,才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臣父,李玄道,贞观元年任监察御史,查京兆尹贪墨案。案发前夜,有人送来一匣蜜渍梅子。匣底压着一枚铜钱,钱上一道刻痕。”
李承乾闭了闭眼。
“贞观三年,臣叔父李玄奖,任刑部员外郎,复核纥干承基案卷。临行前,长乐公主遣人送来一盒紫芝,内藏一羽山雀尾翎。”
李象喉结滚动。
“贞观七年,臣堂兄李玄裕,任大理寺评事,重勘东宫旧档。离家那日,孙真人登门,赠一包艾草灰,言可避邪祟。”
李义府忽然笑了。那笑容依旧温和,却像冰层下奔涌的暗流。
“殿下,您说,这世上,真有那么多巧合么?”
李象没答。他低头看着掌中三物:骨片、铜钱、尾羽。三道斜贯的刻痕,在日光下泛着幽微的、近乎诅咒般的光泽。
他忽然想起昨日李世民那道圣旨里的话——“皇孙象,禀质刚毅,秉心诚勇,顷者入秦国谏,有裨国闻……”
原来所谓“有裨国闻”,从来不是指他骂了李二一顿。
而是……有人借他的嘴,把某件被捂了整整四年的烂疮,重新撕开了。
李象慢慢松开手。
骨片、铜钱、尾羽,轻轻落回李义府掌心。
“李御史。”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你既知道这么多,想必也清楚——我阿耶这条腿,为何会瘸。”
李义府垂眸:“殿下腿疾,乃箭创旧伤反复溃烂所致。可孙真人曾言,若用其秘制‘续骨膏’,辅以每日艾灸三壮,三月之内,可使筋络重续,步履如初。”
李承乾猛地抬头。
李象却看向柳直:“去请孙真人。”
柳直一愣:“殿下,孙真人今日在宫中为长乐公主施针,申时方归。”
“那就等。”李象转身,走向院中那棵老槐树,背手而立,仰头望着浓荫蔽日的枝桠,“等到他回来。告诉他——我想知道,当年给阿耶治腿的药,是谁配的;那剂导致伤口反复溃烂、最终废掉整条腿的‘败骨散’,药渣现在埋在何处;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
“长乐公主腹中胎儿,究竟是谁的。”
话音落处,槐树影里,忽有一只山雀扑棱棱飞起,掠过众人头顶,振翅之声,清越如裂帛。
风再起时,廊下铜铃终于叮咚一声,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