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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六十四章 有的时候,死亡是一种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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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维新的进程,没有随着文张武戚的离开而停止脚步,皇帝依旧勤勉,带领着大明君臣,锐意向前。

六月十七日夜,已经是月上柳梢头,松江府晏清宫的御书房,已经是灯火通明,太子殿下因为外交月,异常的忙碌,看奏疏往往要到半夜。

“这一批的磷灰石送往辽东,辽东袁可立已经做了好几次了,松江府却迟迟不肯发货,是何等道理?”朱常治将最后一本奏疏处置完。磷灰石是生产白磷的主要原料,也是炼焦的副产物之一。

万历六年,西山煤局在炼焦的过程中,发现了一种神奇的蒸汽冷凝液,这种蒸汽冷凝液,会发出一种蓝绿色的火光,当时全都是以为闹鬼了,后来才发现,鬼火不是鬼火,是磷。

巧夺天工的大明神匠们很快就找到了这种冷凝液的矿石,并将其命名为了磷灰石。

磷灰石经过煅烧冷凝后会得到白磷,白磷类似于烧焦物,在不直接点燃,近乎密封的情况下加热,会自行转化为红磷。

万历十一年,大明第一个专门烧制白磷和红磷的炼焦厂在辽东设立,辽东煤钢厂由此成为大明最大的炼焦厂之一,同时生产水肥、白磷和红磷。

白磷,也是大明神火飞鸦的主要填充物之一,这玩意儿烧起来,是真的恐怖。

钱至忠拿出了几本账簿和市舶司的抽税名册,眉头紧皱地说道:“这批磷灰石在库里堆积如山,已经堆了足足三年了,从海外入库后,就再没动过了。”

“臣一会儿去看看,库里有没有这些磷灰石。”

钱至忠说走就走,他亲自带着人去了库房,看到了堆积如山的磷灰石,自从三年前开始,磷灰石只进不出,都堆放在新港码头的仓库里。

太子虽然休息了,但钱至忠这个锦衣卫指挥使还没工夫休息,他带着人调查了磷灰石的来料、归属、去向,并且综合各方消息,得到了一个初步结论。

次日清晨一大早,钱至忠就来到了清宫御书房,呈送了他的结论。

“囤货居奇,作茧自缚。”钱至忠讲了一个为期三年的俗套故事,白磷、红磷同样是火柴的生产原料,火柴这东西,在没有更好的点火工具之前,就是刚需,和盐一样的刚需。

火柴的需求增长极大,而白磷、红磷受制于磷灰石的产量,导致价格一日三涨,而松江远洋商行的富商巨贾们一看有利可图,就开始大力操控磷灰石进口生意,打算依靠巨大的货源,和辽东煤钢厂议价,达成长期条约。

就在松江豪商们马上就要成功的时候,朝鲜传来了消息,发现了天然磷灰矿矿山,经过对比之后,辽东煤钢厂选择了来自朝鲜的磷灰石。

而豪商们和海外几个矿主谈好的契书是三年,在大明朝廷、环太商盟理事会的监察下,豪商们只能以契书价格收购这些磷灰石,堆在仓库里,还是扔去铺路,豪商们还在犹豫。

这是松江府豪商们众多失败案例中的一个,而豪商们可以失败好几次,只需要赢一次,就能连本带利的全部赚回来,这就是穷民苦力所不具备的试错空间和风险承受能力。

“臣在查问磷灰石的时候,发现松江府有白磷售卖,按照大明律·毒物管制,这是极度危险的管制品,想来是有黑窑煅烧。”钱至忠拿出了一本案卷,他在查问新港磷灰石存量的时候,发现了问题,磷灰石在小规模流出。

毒物管制,是太子将阿片、死藤水、恰特草、五石散等致幻类药品归类后出现的律法,由太子府牵头设立,对一切有毒之物进行全面管制,白磷大约只需要一厘重就可以致死,一厘等于0.001两。

中毒的症状十分恐怖,误服之后,会引发腹部的剧烈抽搐性疼痛,而且肠胃都会被腐蚀,随后伴随着全身性出血,呕血,便血,即便是身体素质强硬,病人短暂存活,也会因为肝、肾、心血管等器官的功能损伤快速死去。

正因为其恐怖的毒性,被列为一级管制毒物,绝不可在市面上流通。

钱至忠发现磷灰石流失之后,就立刻发现了白磷的踪迹,但是仅仅过去了一个晚上,他还没查清楚来源和去向。

“你去查清楚。”朱常治眉头一皱,白磷只用半厘,就可以令人中毒,一厘是致死量。

如果只洒一点点,掺杂在日常饮食中,可以让人身体机能快速下降,而后缓慢死去。

而且白磷容易自燃,不具备长途运输的能力,所以白磷的生产,一定在松江府的周围,这也是钱至忠判断,白磷的黑窑一定在松江府周围的原因。

钱至忠带着南镇抚司提骑倾巢而出,只用了两天时间,就把案子查得一清二楚,把包括在松江府、苏州府范围内的所有白磷黑窑一扫而空。

“磷灰石都被黑窑拿去煅烧白磷,而后用白磷制作了火柴售卖。”钱至忠浑身疲惫,这两天,他东奔西走,才把案子完全梳理清楚。

海外来料的磷灰石堆积如山,为了把这些磷灰石利用起来,三个把全部身家压在了磷灰石议价上的富商巨贾们,自己修了七个白磷黑窑,煅烧白磷后,就地制作成火柴出售。

富商巨贾们自然知道其中的厉害,白磷流出去一点那都是杀头的死罪,为此,黑窑上下管理极其严格,可就是有人想发这个财,窑上有人将白磷私自带出贩卖,最终被朝廷所察觉。

“我们还发现了一批力役,被囚禁在了黑窑中,参与白磷生产,大部分都是孩子,最小就只有六七岁。”钱至忠痛心疾首,力役就是没有人身自由的奴隶。

男女都有,一共有二十七个人,他们的工作非常简单,将火柴浸入白磷之中,黑窑上不提供任何的防护,以至于这些孩子摄入了大量白磷而中毒。

中毒的原因很简单,白磷不仅仅会自燃,而且很容易挥发,磷蒸汽和汞蒸汽一样,都有剧毒。

好一点的孩子,牙齿脱落、牙龈变成黑绿色,下巴肿大腐烂,甚至在黑夜里会发光,呕吐物也会发光,解刳院将其命名为磷下巴,这种病唯一的治疗办法就是切除。

而黑窑更加可怕,没有任何麻醉和消毒的情况下,切除这些坏掉的下巴、下颌骨,在缇骑赶到之前,已经有十二个孩子,在恐惧、剧痛之下,尖叫着死去。

死亡对他们而言,更像是一种解脱。

而黑窑上的打手,将这些力役称之为鬼佬,因为在夜里,他们的下巴会发光,甚至呕吐物也会发光。

朱常治看完了整本案卷,面色平静的说道:“都杀了,一个不留,包括背后这三个东家。”

按王法而言,黑窑上的打手,应该流放南洋,而这些黑窑上的东家,因为不参与生产,甚至和黑窑没有任何文

朱常治面色十分平静,不是不愤怒,他很愤怒,可他从不内耗,他都做太子了,还内耗,这个太子岂不是白做

可以逃脱审判,可这是太子令,陛下不在,太子就是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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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弟在此,怕是已经冲到天牢里,把他们剁成臊子了。”朱常治想起已经前往北美东海岸七星镇就藩的四皇子,老四的性格十分的直接,这种畜生,让他多吃一粒米,都是对粮食的亵渎。

这三个东家,在账目往来、归属上,和黑窑没有任何的关系,但是骑办案,从来不讲证据,主打一个疑罪从有,黑窑的磷灰石既然从新港的仓库流出,就是这三个东家,推出个中饱私囊、利欲熏心的仓库管理,也是照杀不

误。

制作火柴的是红磷,而不是白磷,红磷即二火磷,是由白磷再加工而成,让其性质稳定下来,不自燃、不挥发,而二火磷的煅烧,需要控制温度、需要密封,需要不接触明火等等,黑窑显然没有那个手段。

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甚至想要创造出一个名叫垄断的怪物,支配一切。

朱常治再次审阅了一遍案卷,十分确定的说道:“全都公审,斩首示众。”

得益于庞大的殖民地体系、繁盛的海洋贸易、大明本土的工匠,尤其是松江府的匠人,相较于其他国家地区的劳动者,在收入、廉价粮食输入、教育等等方面,往往可以享有更好的生活条件。

这些帝国红利,增强了所有人的归属感与骄傲感。

一想到大明的财富和工业,即便是深陷贫穷的穷民苦力,也会不由自主地挺起胸膛。

但这些孩子挺不起胸膛了,他们没有任何的归属感和骄傲了,他们现在状态很差,虽然还活着,也只是活着。

被解救的二十七个孩子,都有磷中毒的症状,最严重的已经没有了下巴,即便是稍微轻微者,也有了呕血的症状,这代表着他们身体的多器官功能已经衰竭,短则三个月,长则三年,全都要死。

甚至还不如早点死了,这样虚弱的活着,生不如死。

钱至忠十分愤怒,对这些东家、窑主、打手进行了严刑拷打,而这些东家回答的结果,让钱至忠更加愤怒,因为东家们给的答案是,他们也不知道白磷真的有毒。

这些东家理所当然地觉得,大明所谓的毒物管制,不过是为了做垄断生意。

白磷和红磷都可以做火柴,为什么一定要用朝廷才能烧制的红磷?当第一个人以十分诡异的模样死去之后,他们才意识到朝廷没有撒谎,但到了那个时候,已经完全停不下来了。

死了人,大家全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所有人都在赌,赌朝廷发现之前,赚到足够出海的钱,逃脱朝廷的威罚,窑上的打手,才将白磷带了出去售卖,这可是一种十分可怕的毒物。

公审定在了七天之后,刑场一共被斩首示众四十七人,每一个人的罪行、人证物证书证,都做了全面的公示。

“这公审是皇叔琢磨出来,专门折磨人的法子,没想到会这么好用。”朱常治面色平静地看完了行刑,在回御书房的路上,对钱至忠如此说道。

很小的时候,朱常治问过父亲,公平是什么?父亲的回答是不存在绝对的公平,只存在相对公平,公开和公平相辅相成,越公平越公开,越公开就越公平。

朱常治还很幼稚的时候,他就想要这天底下绝对的公平,现在,他是一个很成熟的君王了。

公車公判公开处刑,朱常治这么做,也是敲打松江远洋商行,让这些势要豪右,富商巨贾们掂量下,不要做那些让彼此都不体面的事儿,他一个太子,他不怕不体面。

“经过三十多年的开海,五大市舶司的五个远洋商行已经成为了庞然大物。”朱常治回到了御书房,看着面前一个十分复杂的关系网,只是觉得有点头疼。

这个关系网上包含了松江府一百二十四家势要豪右、富商巨贾,他们通过远洋商行这个实体,利用极其复杂的金字塔式股权和交叉持股,形成了一个足以盖住整个松江府的大网。

一些势要豪右可以通过极小部分的股权,获得某些大型机械工坊的实际控制权,进而实现利润私有化转移到个人手中,这种手段,让身股制名存实亡。

移花接木,无论是稽税、追责,都很难追查到实际获利之人,一个替罪羊接着一个替罪羊。

而这张关系网的图,是喜欢听墙角的稽税是骑所画,朝廷依旧掌控着局面。

“看来要迫切地完善公司法了,真的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他们总是能折腾出一些新把戏来,名义归属和实际控制人,都要进行追责。”朱常治在自己的备忘录上,写上了最近急切要做的事儿。

父亲在逐渐放手给他更多的权力,他要牢牢地抓住这些权力,把差事做好,名正言顺地坐到那个位置上,让天下人心服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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