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接过打印件。是一封正式的活动邀请函,抬头印着主办方的名称和活动logo,内容用简洁的格式说明时间、地点和参与方式。张悦已经用荧光笔在几处关键信息上划了线——时间、地点、需要确认的截止日期。他在“参
展嘉宾“那一行停了一下,然后翻了翻第二页的日程安排,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被列在“特邀工艺师”一栏下面。
“你看这时间,“张悦说,“年底的话,你那时候应该在美国。但活动方说如果你不方便回来,远程参与也可以——提前录一段视频,或者当天现场连线。他们主要还是想借你的名字做个吸引点,你人到不到现场其实不是最关
键的,但人到了效果肯定更好。"
林远把邀请函折好放进口袋:“到时候看时间。你先帮我确认一下,说我有意向参与,具体方式等行程定了再定。”
“行。”张悦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那我先回邮件确认意向,等你那边定了具体方案我再同步给主办方。”
林远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思维导图——“国内产品线独立化”几个字用红笔圈了两圈,旁边新加了一行小字,笔迹是张悦的:“年底展会/品牌露出窗口。“他看了一眼然后推门出去了。
午饭是母亲做的,三菜一汤,比平时多了一道红烧肉,肥瘦相间地码在青瓷盘里。林远吃了一碗饭,汤也喝了两碗,母亲在旁边看着他吃,没多说什么。父亲吃完了先站起来去院子里坐着,林远帮他续了一壶茶端过去,放
在石桌上。
下午他帮父亲把院子里的废料重新归整了一遍——竹竿捆好码到墙角,废铁块按大小分类摞在工具棚旁边,那把试用的旧铁管插进铁桶里。干完之后他蹲在水龙头下面洗手,自来水比上午凉了不少,冲在手指上带着一股冰
凉的触感。
父亲站在桂花树旁边抽烟,看着林远洗手。他什么也没说,把烟抽完了在鞋底上按灭,然后转身往屋里走。经过林远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不大,时间很短,很快就收回去了。然后他继续走回屋
里,脚步声在堂屋的青砖地面上响了几下就安静了。
晚饭后林远在房间里把带回来的笔记本和资料过了一遍。几本翻到一半的书放回书架上,张悦那份展会邀请函和打印件收进背包侧袋,手机充电器缠好塞进行李箱夹层。抽屉里那本旧的族谱复印件他拿出来翻了翻,又放回去
了。
母亲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梨,青瓷盘子的边沿还带着水渍。她把盘子放在书桌边上,看了一眼行李箱和背包的位置——东西已经收拾利索了,箱子合着立在墙边,背包靠放在旁边。
“东西都收好了?”她问。
“收好了。”
“路上小心。“她说,然后转身走出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关门,留了一道一掌宽的缝隙,客厅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房间的木地板上铺了一条亮线。
林远坐在床边,拿起一块梨咬了一口。梨很甜,汁水在嘴里化开,带着秋天特有的清爽。他吃完那块梨把梨核丢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把台灯关掉,窗外巷子尽头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块暖黄色的亮
斑。远处传来一声关门声,然后是摩托车引擎发动的轰响,沿着巷子由近及远地滑走了。
林远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带着清晨那种特有的清冷质感。他躺了几秒,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二十。闹钟还没响,但他已经不太睡得着了。
他坐起来,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摸索着穿好衣服。行李箱是昨天就收好了的,立在墙边,背包靠放在旁边。他检查了一遍手机、钥匙、护照和登机牌——护照在背包内侧拉链袋里,登机牌昨晚已经在线值机了,截
了图存好。然后他拎起背包,把行李箱的拉杆拉出来,推开房门走出去。
母亲已经在厨房里了。
灶台上烧着一壶水,蒸汽从壶嘴冒出来,在晨光里形成一缕白色的细流。她正在切什么东西,砧板上传来均匀的节奏声,不快不慢的。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把切好的东西装进一个小塑料袋里,扎好口子,转身递过来。
“路上吃。“她说。
塑料袋里装着几个煮好的鸡蛋和一袋洗干净的冬枣,枣皮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林远接过来,塑料袋的开口触到他手指的时候是温热的,带着刚出锅不久的温度。
“我放背包里。"
母亲点了点头,转回灶台前把水壶提起来,往一个保温杯里倒满了热水,拧紧盖子,也递了过来。“热水。飞机上喝。“她说,语气和平时一样,没有多余的话。但她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倒水,拧盖、递过来,三个动作
之间没有停顿。
林远把保温杯塞进背包侧袋。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把灶台收拾好——关火,把切菜的砧板冲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每一个动作都和平时一样利落,只是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
外面传来一声短促的车喇叭声。父亲的车停在巷口,引擎已经发动了,在安静的清晨里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林远拎起行李箱往门外走,母亲跟在后面,在门口站住了,没有继续往外送。她的手扶着门框,晨光从巷口的缝隙里
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勾了一道亮边。
“到了发个消息。”她说。
“会的。”
林远拖着行李箱走进巷子。轮子在青石板路面上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偶尔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发出一声短促的“咯噔”。巷口那家老刀具店还没开门,铁皮卷帘门拉下来锁着,但门口的地面上已经有人放了
一把扫帚,像是做好了开门的准备。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巷子的青砖墙面染成一片淡金色的调子。
父亲的车停在路边。深灰色的SUV,前挡风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边缘已经开始化了。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合上盖子,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关上车门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口格外清脆,像某个句号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