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是被院子里的鸟叫声吵醒的。
天刚亮透,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亮痕。他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十分。昨晚睡得不算早,但醒来的时候精神还行,大概是因为连续几天作息规律,身体自己把生物钟调过来
了。
他洗漱完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摊开了行李箱。母亲正蹲在箱子旁边,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码进去——T恤对折再对折,边角拉平,然后并排放进箱底,大小刚好卡住箱子的宽度。她叠衣服的速度不快,但每一下都很认
真,像是怕衣服折出褶子来。
旁边的小圆凳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
林远走过去蹲下来,把那个塑料袋拿起来看了一眼——两包真空包装的笋干,一袋干香菇,还塞了一小包自家晒的萝卜干。袋口扎得紧紧的,系了一个死结。
“妈,这不用带——“
“拿着。“母亲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没停,“你那边的超市买不到这种。笋干是今年春天晒的,泡开了炖肉比外面卖的好吃。香菇是托人从庆元带的,你拿回去分给你那些朋友尝尝。”
林远看着塑料袋里那两包笋干,笋干被压得扁扁的,透过真空包装能看到深褐色的笋片叠在一起,边缘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那是晾晒时自然析出的盐分。他把袋子放回凳子上,没有继续推辞。
母亲又把行李箱侧袋的拉链拉开,往里塞了两包茶叶,用保鲜袋裹了好几层。她站起身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轻微的“味”一声,但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又弯腰把箱子盖合上,拉链从一头拉到另一头,拉到头之后又检查了一
遍锁扣。
“你那边还有什么东西要带的?”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没了。该带的都带了。”
“你再想想。别落了什么东西,落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寄。”
林远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他的背包靠在墙角,里面装着笔记本电脑和那本从张悦那边带回来的展会邀请函打印件。书桌上摊着几本翻到一半的旧杂志,是他这几天晚上翻着看的,已经合上了。桌上还放着他平时用的那只
青瓷杯,杯底还残留着一点隔夜的茶渍,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
他想了想:“应该都齐了。”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转身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水流声哗哗地响了一阵又停了。林远听到她打开橱柜的声音,像是在清点什么东西,然后关上柜门,脚步声从厨房里传出来,往客厅的方向走。
林远走到院子里。
晨光已经把石板地面晒了大半,靠近院墙的那一小片还带着潮气,在阴影里泛着湿润的深灰色。桂花树的枝条从墙头垂下来,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偶尔有一片枯叶落下来,打着旋儿掉在石板缝里。
林父背对着他坐在石凳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短袖衬衫,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一截被太阳晒成深褐色的前臂。他手里夹着一根烟,已经烧了一截,灰白色的烟灰凝在烟头前端,随时会落下来。他没有回头看,但听
到脚步声就知道是林远。
“明天几点的飞机?”他问。声音不高不低,和平常说话时的语气一样。
“中午。”
林父“嗯”了一声。他抬手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晨光里缓缓升起来,被院子里的微风扯散了。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烟把烟灰弹掉,灰白色的灰烬落在石板地面上,风一吹就散了。
“张悦那边你走之前再去一趟。”他弹完烟灰之后说,“她说有份东西要给你。昨天下午发消息说的,你手机可能没看。”
“什么内容?”
“没说。让你去拿。”
林远坐在另一张石凳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棵桂花树的距离。石板台面上还带着清晨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裤料渗上来,不至于让人坐不住,但能感觉到那种秋天特有的清冽。院子里很安静,远处巷子里传来一声关门的响动,
木质门轴转动时发出的吱呀声拖得很长,然后是一阵脚步声,沿着青石板路越走越远。
林父把烟抽完了,烟头在石凳边缘按灭,扔进旁边的旧铁皮罐里。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动作不大,但林远注意到他右手肘弯伸展开的时候比左边慢了一点——大概是长期握锤留下的旧伤,天凉的时候会不太舒服。
“那你先去张悦那边。”林父说,语气自然,像是已经安排好了,“东西拿了回来吃饭。”
林远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已经蹲在墙角整理那几块试用的废料了,背影和平时一样,动作不紧不慢的,把一截竹竿码进墙角的废料堆里,又在
竹竿上面压了一块旧铁板。
林远收回目光,推门走进屋里。他换了鞋,拿起桌上的手机和钥匙,跟厨房方向说了一声“我去张悦那边一趟”,母亲在厨房里应了一声,声音被油烟机的低鸣盖住了大半,但他听出她在说“午饭前回来”。
他沿着巷子往外走。路两边的青砖墙上爬着几株不知名的藤蔓,叶子已经有些泛黄了,在晨风里簌簌地响。走到巷口的时候他放慢了一步————那家老刀具店已经开门了,门口摆着几把粗磨过的刀坏,刀刃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
的冷光。老板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正跟一个蹲在摊位前的中年人聊着什么,语速不快,有一搭没一搭的。
他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张悦工作室的方向走去。
张悦果然在。她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是一封已经打开的邮件,右手边搁着一杯没喝完的豆浆。看到林远推门进来,她从打印机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你走之前正好把这个带走。”她说,“年底有个线下展会的邀请——龙泉本地的,主办方是市里文化部门和一家做文创的平台。他们想请你作为参展嘉宾出席,展期三天,不用全程在,但至少露个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