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上了林父的车。深灰色SUV,车身干净,但后座放着几本翻旧了的刀具杂志,还有一件叠好的工装外套。装木盒的防水套搁在后座中间,菲利普坐进去之前把它往里推了推,给自己腾位置。
车开出去,穿过龙泉镇上几条主路。路边商铺从五金店、青瓷铺,慢慢换成了酒店和餐厅的招牌。开了十来分钟,停在一栋六层的楼前面。外立面贴了深色石材,入口门头上亮着暖白色的灯光,门廊上方挂着酒店的名字,字
写得简洁,没用花里胡哨的字体。
服务员迎上来,林父报了预订的姓和包间号。三个人坐电梯上三楼。走廊铺着暗红地毯,服务员推开走廊尽头一扇双开的木门。
包间挺宽敞。落地窗朝西,整面玻璃把龙泉镇的大半个全景收进来了。镇子不大,暮色里头的灯火星星点点的,远处山脊线是黛青色的,隐隐约约,天边还剩那么一线暗红。餐桌是深色实木圆桌,台面擦得亮,青瓷餐具已经
摆齐了。酒具、茶具各就各位。桌角搁着一瓶醒好的红酒,深色的瓶身,蒙了一层薄薄的水珠。
林父让菲利普坐主位,自己坐到对面,林远居中。服务员过来斟茶,林远翻了翻菜单,报了四五个菜名给菲利普听。东坡肉、清蒸石斑、蟹粉狮子头,还有一道时蔬一道汤。都是本地做得好的几样,用料踏实,做法地道。
菲利普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父亲点菜很干脆。”他说,“我见过的收藏家里面,大部分人点菜比看刀还犹豫。
林远翻给他父亲。林父听了笑了一声,笑得不响。“点菜跟打刀一样——心里有数就快。”
服务员给三个人斟了黄酒。温过的,倒在青瓷小盏里,酒液泛着点琥珀色的光。林父端起盏,朝菲利普举了举:“第一次来龙泉,尝口本地的酒。”
菲利普端起来碰了一下。抿了第一口,眉毛动了动。黄酒的甜味带着姜的热感在舌面上化开了,跟红酒那种丹宁的涩感完全是两回事。他又抿了第二口,比第一口含的时间长了点,咽下去之后点了点头:“甜的。”他看了看盏
底那点残酒,“后劲怎么样?”
林父说:“喝到第三盏才知道。”
菲利普笑了,放下盏。
菜陆续开始上。东坡肉是用小砂锅端上来的,揭开盖子,热气裹着酱香往外扑。六块五花肉方方正正的,在深色的酱汁里头微微颤动。皮色枣红,肥瘦相间,表面挂着薄薄一层油亮,勾着光。菲利普夹了一块送进嘴里,肉在
嘴里化开的时候他筷子停了一下,没说话,把那块吃完了,又来了第二块,蘸了蘸盘底的汁水才送进去。
清蒸石斑上来了。鱼身上铺着姜丝葱丝,鱼是完整的,筷子头点上去,鱼肉像蒜瓣一样翻开,白嫩透亮的。菲利普夹了背脊上最大那块白肉,在豉油碟里轻轻点了一下送进嘴里,嚼了嚼。放下筷子说了句:“比我在旧金山吃
的强太多了。那边的中餐馆做鱼,豉油是浇上去的。这里是蒸完以后渗进去的——不一样。”
林远翻译的时候加了一句:“他说比旧金山的好吃。"
林父听了点点头。拿起公筷,又给菲利普夹了一块鱼腹肉:“吃这块。这边肉嫩。”
蟹粉狮子头上桌用的是青瓷汤盅。清汤里浮着一个拳头大的肉丸,表面嵌着金黄的蟹黄,颜色亮。服务员分盛到小碗里,一人一碗。菲利普舀了一句送进嘴里,嚼著嚼着动作就慢了下来。咽下去以后他问:“这个蟹黄......是
手工拆的?”
林远说:“手拆。机器拆就碾碎了,口感不对。”
菲利普又舀了一句。这次吃得认真多了,把肉丸在嘴里抿开,猪肉的松软和蟹黄的颗粒感在舌尖上交错着散开。他放下勺子,端起酒盏喝了口黄酒。整个人明显松下来了,往椅背上一靠,看着窗户外头镇子里的灯火,说了
句:“上一次吃到这么正经的中餐,还是三年前,在香港一个朋友家里。”
林父听完翻译,没说话,给他碗里又添了一勺汤。“那以后多来龙泉。”
菜吃到一半,菲利普的状态彻底放开了。他开始主动问林父做刀的事——什么时候开始的,跟谁学的,这行当这些年有什么变化。林父一边吃一边讲,语速不快。偶尔被林远翻得慢了,他也不急,端盏抿口酒等着。他说自己
十几岁就跟着父亲学了,那会儿龙泉做刀的厂子没这么多,也没什么人把刀当艺术品卖,打的就是农具和日常用的刀具。后来慢慢有人来收老刀,有人开始做仿古剑,行业才一点点变了样。
菲利普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手里转着那个青瓷盏,转了两圈才开口:“欧洲也是一样的。我祖父那辈人买刀,是为了用——狩猎,削木头。到我父亲那辈,开始有人收藏了。到我这一代,”他把盏搁下,“用刀的人少了,藏
刀的人多了。”他端起盏,碰了一下林父的盏沿,“所以说,遇到一个真正会做刀的人,比我收到一把好刀还难得。”
林父端起酒盏,一口干了。放下的时候盏底磕在桌面上,轻轻响了一下。“那就多来。”
菲利普后来又喝了两盏。脸色有点红了,话比刚坐下那会儿多了不少,但问的都是实在的问题,没走偏。他问林父手工做一把刀,从备料到完工大概多久。林父说看形制,简单的猎刀两三周,复杂的仪刀得一个多月。又问有
没有收徒弟,林父说有,两个,外地来的。“本地年轻人不愿意干这个,嫌累,也嫌钱来得慢。”菲利普听完点了好几次头,没评判什么,就是点头。
饭局快结束的时候,服务员撤了空盘,上了盘水果和热茶。菲利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深灰色的名片,两只手递给林父。
“林师傅,下次有好作品,直接联系我。不用通过中间人,不用等展会。你这边做好了,我安排人来取。”
林父接过来看了看。名片上头只有名字和一串号码,没头衔。他收进口袋,朝菲利普点了下头:“好。”
菲利普站起身的时候步子挺稳。他没喝多——黄酒的后劲让他的脸颊泛了点红,但眼神还是清明的。走到包间门口,他停了一下,转身看了林父一眼。
“下次来,我带一瓶好的威士忌。”他说,“你的黄酒很好。但我也想让你尝尝我的酒。”
林父听完翻译,笑了:“那我得把菜点得再硬一点。”
菲利普笑出声来。笑声在走廊里轻轻荡了一下。三个人下到一楼,菲利普的助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后座车门开着。林父帮他把防水套放进后座,菲利普在车门口站定,朝林父伸出手。
“林师傅,改天再来。”
林父握着。“好。路上平安。”
菲利普点头,坐进去。黑色轿车慢慢开出酒店门廊,汇进夜里的车流。尾灯在前面路口闪了一下,转向,然后融进了远处一片亮光里头。
林父站在门廊下,没急着走。他掏出口袋里那张深灰色的名片又看了一眼,指腹在名片边缘摩挲了两下,才转身去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