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林远回到工坊的时候,马特已经在架机位了。
丹尼尔比他早到,已经把焦炭炉重新点上了——不是用来熔炼,是用来加热粗胚。炉膛里的焦炭烧得通红,火焰稳稳地维持在锻造区间。
林远走到工作台前,掀开石棉布,看了一眼上午浇铸的青金锭。锭子已经完全冷却,表面的氧化皮比刚出炉时厚了一层。他用钢刷把氧化皮刷掉,露出青金色基底。
星点纹路还在,在日光灯下泛着银白色的冷光。
他量了一遍尺寸,记在笔记本上,然后用记号笔在锭子表面画了几道切割线。
切割用的是工坊里那台小型带锯,配了金属切割专用的锯条。林远把青金锭夹在工作台上,启动机器。锯条接触金属的瞬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比锯普通钢材的声音更高更细。
冷却液从喷嘴喷出来,浇在切割面上,白烟和蒸汽一起冒上来。
马特把FX30架在带锯侧面,端着机器慢慢推变焦环。丹尼尔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盆清水,随时准备接住切下来的薄片。
第一刀切完,林远关掉带锯,取下薄片。
薄片大概三毫米厚,面积和成年人的手掌差不多。
他用棉布擦干净,举到灯光下看了看。
断面是均匀的青金色,没有气孔,没有夹杂,星点纹路从表面一直延伸到内部。
“密度不错。”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切割厚度和片数。按照他推演过的工艺流程,这块青金锭需要切成七到八片,每片三毫米左右。
第二刀开始,节奏明显快了。林远不再逐片检查,切一片丹尼尔接一片,按顺序在工作台上一字排开。马特在切割的间隙换了一次电池。
等最后一刀切完,林远关掉带锯,摘下手套,走到工作台前看了看那七片薄片。青金色的光泽在日光灯下连成一片,星点纹路在每一片上都清晰可见。
“接下来做什么?”马特问。
“把薄片锻进粗胚里。”林远走到焦炭炉前,打开炉门看了一眼炉膛温度。炉火烧得正旺。他用铁钩拨了拨焦炭,让空气流通更顺畅。
然后他走到材料架前,取下昨天锻好的那块粗胚。
粗胚是用1085和15N20交替堆叠、折锻到第五轮的半成品,长度不到三英尺。
表面覆着一层灰黑色的氧化皮。他用卡尺量了一下厚度,记下数据,然后把粗胚夹到砂带机前,用粗目数砂带把表面的氧化皮整体过了一遍。
砂带机的声音在工坊里响起来。他没有磨太深,只是把氧化皮清理干净,露出下面银灰和亮白交替的层状结构就停了。
丹尼尔从工具架上拿下一块耐火砖放在铁砧旁边,又取了一盒硼砂和一小桶清水,摆在顺手的位置。
林远把粗胚送进焦炭炉。粗胚横着架在焦炭层上方,炉门关上,火焰从亮橙烧到亮橙偏黄。
马特把FX30端在手里,站在铁砧侧后方——这个角度能拍到炉门、铁砧和林远的侧面。
粗胚烧了将近二十分钟。林远透过观察孔盯着颜色变化——从暗红到樱桃红,从樱桃红到亮橙。他打开炉门夹出粗胚,快步走到铁砧前。
丹尼尔递过硼砂瓷碟,林远撒上硼砂,透明的玻璃状保护层在亮橙色的金属表面铺开。
第一锤落在粗胚正中央,力道不重,落点精准。锤击的瞬间,硼砂和氧化皮的混合物从接触面挤出来。翻面,撒硼砂,第二锤。再翻面,再撒硼砂,第三锤。
他没有急着做U型弯折,先走了一遍平整锻打,把表面磨出来的新鲜金属面重新压密实。三轮之后,粗胚送回炉膛加热————弯折不需要太高温度,温度太高金属太软,容易变形过度。
粗胚烧到亮橙色出炉。林远用錾子在粗胚中段凿了一道浅痕作为定位线,然后把粗胚放平,用铁钳的钳口卡住定位线,双手用力向内侧合拢。
粗胚在钳口的压迫下开始弯曲,从直条变成V形,从V形变成U形。林远控制着弯折的速度和角度,每弯一点就停下来看看。弯折不算费力——钢材在锻造温度下足够软——但需要精确控制,弯少了夹不住金属片,弯多了U型
两侧会碰到一起。
U型两侧之间留了大概半英寸宽的缝隙,刚好能夹进一片青金薄片。
林远从工作台上拿起第一片青金薄片,用铁钳夹着,塞进U型粗胚的缝隙里。他把粗胚重新放回铁砧上,U型开口朝上,青金薄片立在缝隙里。
第一锤落在U型底部外侧,力道比平整锻打时重一些。锤击的瞬间,U型两侧向内收拢,青金薄片被夹在中间,和粗胚的接触面在高温和压力下开始贴合。翻面,第二锤。再翻面,第三锤。
几轮锻打之后,U型缝隙完全消失了。青金薄片被夹在粗胚中间,从侧面看,层状结构里多了一层金色的细线,和银灰、亮白的钢层交替排列。
林远把粗胚翻了个面,检查U型底部的焊合情况。表面平整,没有裂纹,没有未焊合的缝隙。
“成了。”他把粗胚放在工作台上,摘下手套,灌了几口水。
马特端着摄像机走过来,拍了一段粗胚截面的特写。丹尼尔从旁边递过一块棉布,林远接过去擦了擦手,然后把粗胚重新送回焦炭炉加热。
第一片青金薄片锻进去了,还有六片要重复同样的工序——加热、弯折、夹片、锻打、融合。
一轮接一轮,每一次弯折的位置都在前一次的下游方向,让青金薄片在粗胚的长度方向上分段分布。这样锻出来的剑身,青金材料会在整把剑的长度范围内均匀分布,星点纹路也会从剑根延伸到剑尖。
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粗胚的长度越来越短,厚度在增加,青金色的细线从一条变成了三条,再到四条。
马特在拍摄间隙换了一次电池,又换了一张内存卡。
第五片、第六片。
天色开始暗下来。丹尼尔开了工坊的顶灯,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白光照在铁砧和粗胚上,把青金色的细线照得格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