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特端着咖啡靠在另一边的材料架上:“那你怎么办?去找火山?”
“不用。”林远走到工坊角落,蹲下来,从一堆杂物下面拖出一个银灰色的金属箱子。
箱子表面落了一层灰。这台小型熔炼炉是当初和这套锻造坊的设备一起从学校那里盘下来的二手货,但之前一直没有使用需求,就一直塞在角落里吃灰,连拆箱都懒得拆。
“这就是现代科技的好处。”林远把熔炼炉从箱子里提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古代铸剑师碰到烧不化的料子,得满世界找什么地火天火。咱们不用,插上电,调好温度,等一会儿就化。”
他检查了一下炉体——外壳是不锈钢的,内壁衬着耐高温陶瓷纤维,炉膛直径大概六英寸,深度八英寸。
二手货,但保养得不错,加热元件没有明显老化。
他把温控面板擦干净,插上电源,按下启动键。液晶屏亮了,显示室温。
他把目标温度设到两千度,然后把石墨坩埚放进炉膛,检查了一遍没有裂纹,盖上炉盖开始预热。
“预热需要多长时间?”马特间。
“十来分钟。”
丹尼尔从工具架那边走过来,看了一眼熔炼炉的温控面板,数字在稳步上升。他转身走到焦炭炉前,关了鼓风机,把炉膛里的火调小了。
林远趁预热的时间,把三样材料重新检查了一遍。
他用锉刀在玄兵石边缘锉了一下,锉刀打滑,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锋刃铁稍微软一些,锉刀能锉动,锉下来的粉末是灰黑色的,很细。
圣银的硬度最低,锉刀轻轻一锉就能锉下一小片淡金色的碎屑。
他把三样材料按放入顺序在台面上排好。
玄兵石先放,它是主材,需要最先熔化形成基底。
锋刃铁其次,在玄兵石半熔状态时加入。圣银最后放,它的熔点最低,放太早会先烧流失。
十分钟后,炉膛温度到了两千度。林远戴上隔热手套,打开炉盖。
一股热浪冲出来,带着石墨坩埚被高温烘烤后特有的干燥微甜的气味。他夹起玄兵石,小心地放进坩埚。矿石接触坩埚底的瞬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响————表面湿气被高温瞬间蒸发了。
他盖上炉盖,等在旁边,每隔一两分钟打开看一眼。第一次打开,矿石表面泛出暗红色光泽。第二次打开,边缘的棱角开始变圆钝。第三次打开,玄兵石开始熔化了。
不是整块同时熔化,而是从边缘开始,像冰块在热水里融化一样,外缘先变成液态,暗红色的液体沿着坩埚壁往下淌,汇到坩埚底部形成一摊深色的熔池。未熔化的核心部分在熔池里慢慢缩小,表面不断有新的液体渗出。
林远等玄兵石完全熔化了,才打开炉盖,夹起第一块锋刃铁放进坩埚。
灰黑色的金属块接触到暗红色熔液的瞬间,表面腾起一小缕白烟——是表面残留的微量油污和湿气在气化。锋刃铁沉入熔池,没有立刻熔化,在暗红色的液体里翻滚了几下。
盖上炉盖,等了几分钟,再次打开。第一块锋刃铁已经完全熔化,灰黑色的熔液和暗红色的玄兵石熔液混在一起,颜色变成了深红褐色。他放进第二块锋刃铁,重复同样的等待。
第二块熔化之后,他放进了圣银。
淡金色的银料落入熔池的瞬间,反应比锋刃铁剧烈得多。熔池表面腾起一小团淡金色的烟雾,带着一种金属蒸气的特殊气味。圣银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熔化的——从固态到液态,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
林远拿起石墨搅拌棒,探进坩埚里开始慢慢搅。三种颜色的熔液在搅拌下逐渐混合,深红褐色的基底上开始泛出一种青金色的光泽——不是金属镀层的那种亮色,而是一种更内敛的、温润的质感。
他揽了大概两分钟,用棒头挑起一小滴熔液凑到眼前看了看。颜色均匀,没有分层,没有未融合的色块。
然后他开始打捞残渣。
熔炼过程中,杂质会浮到熔液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浮渣,颜色比熔液浅,质地疏松。林远用长柄小勺把浮渣一勺一勺捞出来,搁在旁边一块耐火砖上。浮渣冷却之后变成了灰黑色的脆片,一碰就碎。
捞干净之后,他把坩埚从熔炼炉里夹出来,提到铸铁模具上方。坩埚倾斜,青金色的液柱从口沿淌出来,灌进模具型腔。
金属液触到模具的瞬间发出一连串短促的嘶嘶声。液面在型腔里迅速铺开,填满了整个腔体。表面的亮红色在几秒钟内退去,变成了暗红色,又从暗红退成了深灰色。
林远把坩埚放回耐火砖上,摘下手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马特把摄像机从三脚架上取下来,端着走到模具旁边,俯拍了一段金属锭冷却的特写。丹尼尔端过来一杯水,林远接过去喝了两口。
等了将近二十分钟,锭子凉到能碰的温度。林远用铁钳把它从模具里夹出来,搁在工作台上。
锭子大概一英尺长,两英寸宽,半英寸厚,表面覆着一层灰黑色的氧化皮。他用钢刷把氧化皮刷掉,露出下面的金属。
青金色。不是黄铜的那种金黄,不是青铜的那种暗黄,是一种介于青和金之间的颜色。锭子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星点状纹路,和玄兵石原矿上的星点一模一样,但在青金色的基底上,那些星点的颜色更亮、更冷,像夜空中最亮
的那几颗星。
林远把金属锭举到灯光下,缓缓翻转。青金色的光泽在灯下从不同角度呈现出来,有时偏青,有时偏金。
“这个颜色,没见过。”马特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想摸,手指在离锭子表面不到一英寸的地方停了一下。
“凉透了,可以摸。”林远说。
马特用手指摸了摸锭子表面。触感平滑,不像普通金属那样冰凉,带着一种微温的,几乎称得上温润的触感。他把手指收回去,看了看指尖,没有残留任何东西。
“表面很光滑,不像刚浇铸出来的。”
“温度高,流动性好,浇铸的时候自然平整。”林远把金属锭放在工作台上,用记号笔在锭子一端写了个编号,然后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一炉的参数——熔炼温度、保温时间、材料配比、浇铸情况。
丹尼尔从工具架那边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工作台上那块青金色的金属锭。他的目光在星点纹路上停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耗材记录那一页写了几笔。
林远把金属锭用棉布包好,放在工作台靠墙的位置,盖上石棉布。
上午的熔炼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