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凤回来之后,就是密集的祭祀。
随着一批批出征的将士返回关中,军功授爵制度全力运转,李二风阵斩头曼单于的消息也传遍了四方。
这段时间李二凤简直是出尽了风头, 天下人都知道太子如今军功正盛。
和如日中天的太子相比,长安君就显得微不足道。这一段时间,长安君什么都没做,而是默默上班下班,显得非常安静。
似乎长安君已经避开了太子的锋芒。
太子府很多人也是这么想的。
去年的“刑徒失踪案”也没有被再提起,似乎所有的罪责都被戚姬背了。戚氏的人口本来没有被斩杀,还要再等着刑失踪案审理之后数罪并罚,可是他们往日享福享多了,身娇肉贵,在服刑的时候陆陆续续死了。
同时和这个案子相关的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死亡,去年能把太子府逼得喘不过气来的大案,眼看着相关人员一个个死掉,案子也成了悬案,虽然没有结案,但是也没办法再推进下去了。
子央没说法,卫轮更没有亲自上门苦苦相逼, 因此整个太子府上下松了一口气,觉得这案子过去了。
在密集祭祀饮宴参与授爵之后,李二凤终于闲了下来。
他先是对家里的事儿问了几句,把几个儿女叫来见了见。
重点是见两个儿子,皇孙寿挺好的,如果没有皇孙昭在一边比对着,皇孙寿也是一个可爱的小孩子。
就算年纪不大,话都说不利索,路都走不稳当的皇孙昭,和皇孙寿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作为哥哥的寿反而显得呆头呆脑,而作为弟弟的昭却特别机灵可爱。
李二凤就很喜欢昭,把昭抱在怀里,慈爱之情溢于言表,让两个孩子离开的时候,他依依不舍地把昭放到了地上,再三嘱咐戚姬留下的那些女小心侍奉,一定要把昭照顾好。
李二凤就觉得两个儿子还是太少,要多生几个儿子才好。
这两个儿子还属于偶尔见一面,胖女确实和李二凤天天见面。
胖女属于一个灵活的胖子,她不仅灵活,而且还聪明。这孩子已经能在屋子里外跑进跑出,说话也开始有章法了,哪怕说得慢,一两个字往外蹦,然而能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就是胖女不太喜欢搭理李二凤。
而李二凤每次见到这胖乎乎的女儿,都忍不住把她抱起来,用自己脸上的胡茬扎胖女的小胖脸。
胖女每天都嫌弃,用小手推着他的脸。
李二凤就说:“负屃不太喜欢和阿父一起玩耍。”
长孙皇后赶快替女儿解释:“良人千万别这么多说,这孩子就是被宠坏了,喜欢占人便宜,每次陛下和我阿父抱她,她必要拽长辈的胡子,现在拽不了您的胡子所以就不高兴。等过几天她和您熟悉了就好了。”
李二凤接受了这个解释。
对待胖女,李二凤觉得对这个女儿自己非常惦记,非常疼爱。而且自从有了这个女儿,观音婢也不再想其他孩子了,以前还会时不时地把其他儿女提起来,现在满心满眼都是负屃。
李二凤觉得挺好的,她觉得长孙皇后已经从过去的生活里走出来了。人就该这样,不能总是沉湎于过去,总要向前看。
他闲暇时候不多,所以大早上和妻女在后院说了几句话,又看过了两个儿子之后,就抬腿去了外院。打算和门客以及属官们聊一聊。
刚坐下,李二凤就问:“长安君最近一段时间在干什么?”
“在丞相府、治粟内史寺、内史府各处官府进出。最近一段时间,她也没有再去尉缭子面前读书,而是喜欢和门客们一块儿说话。
于是立即有人把长安君这段时间的行程记录放进托盘里,呈给了李二凤。
因为刚刚经历过一场大胜,这段时间正是各处分割战利品的时候。
因为匈奴比较穷,所以战利品也不多,所谓的战利品也不过是一些战马牛羊,甚至连他们的盔甲都是破破烂烂的,秦人看不上。让秦人看上的战利品也就是吃下了一块匈奴的土地。
除了一些秦人不想要的破烂盔甲外,就是这次授予了爵位土地。
子央门下那些参与大战的人都立了功,因此大家每个人都盆满钵满的回来了。
曾经一些跟着尉缭子学兵法的门客如曹参等人又被尉繚子带走,既然尉缭子认可的弟子回来了,长安君这个特殊的弟子尉缭子就不再管,因此子央又放羊了。
放羊的子央就和门客们待在一起,大部分时候是有活干的,比如说农家的人在整理耕种笔记,再加上马上小麦收获,所以很多门客被农家的人拉去干活。
小部分时候大家在一起吃吃喝喝,比如说公孙造带着新婚妻子和妻子的母亲回到咸阳,子央送了他们一套小院子,公孙造就在家里请大家吃饭,算是暖屋了。
李二凤看着“公孙造”的名字,他想起了历史上秦末大泽乡起义之后,各国贵人复国时候推举出来的王,韩国的王是横阳君韩成,也就是后来的韩王成,韩王成死后,补位的是韩王信,也就是现在的公孙信。
韩造的名字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在书册上,然而这个活生生的人就在咸阳。
他就问:“他的妻子是什么身份?”
有人回答:“奴婢之女,魏公子的庶女。”
李二凤就把公孙造置之脑后。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没在史书上留下名字,不是说他们没本事,只能说他们没机会,运气不好,仅此而已。
随后这群人便用邀功的语气向李二凤讲了一件事儿,那就是他们和长安君身边的重要谋士,也就是张良张子房,重新勾搭上了。
一听说有张良,李二凤哪里还顾得上公孙造。
他的确是很感兴趣,说道:“仔细讲讲。”
这些人就七嘴八舌地把张良想买房子娶妻安置家小的打算给讲了出来。
李二凤听完之后觉得这事儿透露着一种让人看不懂的东西来,一方面觉得很正常,一方面觉得看上去又不正常。
总之这件事充斥着李二凤说不出来讲不出口的别扭。
李二凤的想法是:时间还有很长,可以慢慢地和张良勾兑!
主要是李二凤很自信,他觉得自己才是一个明主,子央那个人看上去挺正常的,治理天下的成绩看着也很漂亮,但是和她相处之后,觉得这孩子多少沾点大病。
这种大病张良这种权贵接受不了。
一想到沾点大病的子手里还有另外一张让李二凤羡慕的牌,那就是汉高祖刘邦,刘邦身边又附带了一群沛县的英雄人物,这让李凤羡慕得眼珠子都变绿了。
他不是没想过勾搭汉高祖,这不是没时间吗?
李二凤觉得接下来这一段日子就侧重于挖妹妹的墙脚。
所以这段时间李二凤觉得相对来说比较轻松,轻松之余,还是要跟下面吩咐好,做好应对办法,应对着秋季时候占城稻丰收。
上半年李二凤因为大胜匈奴而风光,下半年长安君会因为占城稻而风光。
长安君因为太子的大胜显得束手无策,但是太子不希望长安君风光无限的时候自己也束手无策。
日子过得相安无事,最起码在知道他们兄妹存在竞争关系的人眼中,这日子平静得就像渭河水,真的是没有一点波澜。
然而渭河下面暗流汹涌,太子和长安君平静的关系下面也是暗流汹。
天气热了,暖风一吹,麦子一天黄过一天。
该收麦子了,因此给陛下建造新宫的这些农夫们心情开始躁动了起来。
大家想回乡参与收获。
子央懂这个心情,哪怕阿房宫也仅仅是差了一点就能收尾,子央还是同意了参与工程建造的农夫们回到家乡收麦子。
夏收是大事!
是关乎着下半年会不会饿死的大事。
因此子央去阿房宫的时候,看到的宛如烂尾工程一般的阿房宫。
历史上被项羽带人一把火烧掉的只是阿房宫的一座宫殿,真正的阿房宫是什么样子的呢?
从前殿向南一直修到终南山脚,把终南山山顶当朝宫的“南阙”(天然门楼),宫界直接顶到秦岭脊线;从前殿架双层复道(上层封闭车行、下层敞通),跨渭河连到渭北咸阳宫。
这套南北轴线是模拟星空:阿房前殿=天极星,阁道=紫宫后“阁道”星,渭水=天河(汉) 咸阳宫=营室宿。皇帝坐在阿房前殿,等于坐在北极星位置上,俯视整条银河系的地上副本。
阿房宫也不过是一个暂时的名字,它立项的名字叫做朝宫。
子央不同意建造复道,除了造价高昂,维护艰难之外,她觉得不安全。但是整个宫殿群跨度极大,中间要经过渭河南岸新城区,所以在经过各种反复推敲以及各种辩论后,子央同意建造一部分复道。
而如今这庞大的工程真的到了收尾阶段了,哪怕是收尾,也需要极多的人力物力投入进去。
子央先去了上林苑中,看到了朝宫的主体建筑。
她在上林苑中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厚重的宫墙、华丽的屋顶以及威严的门楼。
主体共建群共分为三大部分,第一部分就是前殿,属于官员们的办公区域;第二部分就是主殿,属于皇帝的办公区域,以及迎宾祭祀的地方;最后一部分是后宫。
负责工程的秦墨邀请了央骑马进去。
朝宫很大!
光是这个建筑群所占面积就是明清故宫的十一倍,唐朝大明宫的两倍半。
《阿房宫赋》里面说阿房宫覆压三百余里,是建筑图纸中从秦岭终南山向北越过渭河的距离,这个三百余里虽然有点夸张,但是距离现实中的数字并不远。
眼下咸阳内的二百多座宫殿,有一部分就是大朝宫体系中的一部分。
子央从天下权贵手中的所有羊毛都投入到了这个宫殿群中。
而这个宫殿群建成之日,也是第一次转移支付完成之时。收到转移支付的不仅有关中黔首,还有天下庶民,这种宫殿所需要的树木、砖瓦,上面刷的油漆,悬挂过的布料......所有东西都是从天下买来的!
商品流通完毕,转移支付已经完成大半,民间得到银钱的流动性,商业渐渐兴旺,但还是比较脆弱。
子央有意控制,不能让商业影响到农业,赚钱容易,种粮食也容易,但是让赚钱和种粮食有一个正向平衡非常难。
她骑马走在朝宫中,这里有很多水,自然也有很多桥。这一路上她不知道路过了多少宫殿,踏过了多少桥。她走进整个建筑群中,就像是走进了迷宫一样,这才是真正的一入宫门深似海。
因为建筑太多,她只能走马观花地看一下外表,挑选几座宫殿进去看一看里面的内部装饰。
各个宫殿该住什么样的人?该有什么样的装饰?拥有什么样的功能?旁边的人一直在介绍,子听得头昏欲裂。
她压根没有在里面走一个全程,而是看到一半就转身回去。如果把全程看完,都已经到下午了,回到咸阳那都是后半夜了。
送子央离开的时候,负责宫殿建造的官员就说:“如果今年占城稻大丰收,民夫回来干活,下雪之前这宫殿就能建造完毕,到那时候,陛下就能搬来了。”
子央点头,回头看了一眼朝宫,觉得咸阳宫作为囚禁李二凤的宫殿非常合适。朝宫建成之后,咸阳宫作为秦国正宫的历史命运就彻底终结,日后庞大的朝宫就是秦朝的正宫。咸阳宫和其他旧宫殿一样,变成了秦东进路上的一座老房子。
子央双腿一夹马腹离开了朝宫大门,带着侍卫们返回咸阳。在夕阳西下的时候,子央回到了章台宫。
子央对章台宫和咸阳宫很有感情,因为历史上很多故事就发生在这两座宫殿。比如说在章台宫里发生过完璧归赵,在咸阳宫发生过荆轲刺秦。
不知道在朝宫里又会创造怎样的故事?
她急匆匆地上了台阶进入了曲台殿。
始皇帝听到脚步声头都没有抬,问道:“今天去看新宫,新宫怎么样?阿房宫还好吗?”
“朝宫一切都好,其实现在住进去都可以,只不过里面还比较粗糙,很多细节没有收拾好。
始皇帝抬起头,把笔放到了架子上。微笑着说:“听你说了之后,阿父想去看看。”
子央点头:“您去看看也行,去的时候把长兄也带上,我就不去了。我要是陪着你们细致地看完,估计要被放在车上拉回来。”
始皇帝点头:“那就带你兄长去,在建造宫殿之前,你兄长不看好这件事儿,如今新宫落成,怎么说也要带他去看一看,顺便再嘲笑他一番。”
始皇帝这话说完,子央和他一起笑了起来。
子央说:“听您这么说,我这会儿真的恨不得能亲眼看到。”
“一起去也无妨,先让人给你收拾出来一座宫殿,你在那里睡一晚上,次日再回来。”
似乎这也行。
子央说:“也好,嘲笑兄长还是要当面嘲笑,心情才会愉悦。”
两人又一起对着笑起来。
随后子央就派人去太子府,请太子明天过来。
最近一段时间李二凤往老丈人家跑得很勤快,原因无他,王翦老将军这几天病了。
病的原因也很简单,王翦老将军自从告老之后一直在家种地,可是从老家搬到咸阳,连地都没得种,整个人就变得无所事事,就喜欢去咸阳市上找存在感。
在咸阳市上走的次数多了,店家都认识他了,而且老将军是个名人,以前听见他的名字都在战报里,那是咸阳人人敬仰的大英雄。现在再听到名字是街坊邻居嘴里,都觉得老将军这人接地气儿,因此前一阵子,有人就送给路过的老将军几个甜瓜。
老将军觉得清新爽口,吃完之后不过瘾。回家之后就想念这一口甜瓜,让人去买,买了之后吃得多了肠胃受不住,就上吐下泻。
本来家里人不在意,可是没想到一连好几天都治不好,老头子整个人被折腾得像是去了半条命,往家里一躺,那脸是蜡黄蜡黄的。
这一下把王翦的老妻给吓坏了,在咸阳的只有一个小女儿,其他子女都不在,所以老夫人连忙让人去请太子夫人。
长孙皇后急匆匆地带着女儿赶到王家,作为女婿,李二凤自然也跟着一块儿去了。
李二凤去了之后,感觉这下来对了,因为老将军病了,以前的老部下以及老同僚们纷纷前来看望,王家虽然没有儿孙在堂,但是以前的老关系把王家挤得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毕竟眼下阶级分明,这种有了功勋的老部下老同僚们,儿孙大部分都在朝中为官。这些人都已经是家族的老太爷了,和他们沟通,比和他们的子孙沟通更快速,更有用。
所以一连好几天,李二风带着妻女在王家待着。
这件事始皇帝也知道,王翦这样的重臣病了,始皇帝还派了谒者去看望,更是派了给自己看病的医者前去诊治。
医者回来,说话也简单,这是老人家年纪大了,肠胃本来就弱,他对生瓜吃得又多,免不了要受一段时间的苦。
始皇帝自己对李二凤这种行为有些看不上眼。始皇帝觉得自己病了的时候,李二凤都没有整日整日守着过,王翦病了,他倒去孝顺了,怎么想怎么觉得生气。
严格说起来,他自己病的时候李二凤不在家,但是这种事儿情绪上头就是很生气。
所以子央派人去邀请李二凤的时候,始皇帝没拦着,还说了,明天准备,后天就要去看一下阿房宫。
李二凤第二天来得很早,天气越来越热,他从渭河北岸来到渭河南岸,路过渭河,看到河边有野生的麦子已经黄了,在风中飘摇。想到过不久就要收麦子,收完麦子之后就要开始育秧。
既然提到了育秧,就不得不提占城稻,李二凤的内心里盼着稻子大丰收。
可是又有些酸。
他心中五味杂陈地赶到了曲台殿,子央这时候还在大殿中和始皇帝说笑,看到他来了,子央赶快站起来向兄长问好。
子央就说:“兄长,是我请你来的,过几天......啊,也不是过几天,就是明天......明天咱们两个一起陪阿父到阿房宫去看一看吧。”
“看一看?”李二凤惊讶地问:“阿房宫快要建成了?”要不然始皇帝是不会去的,始皇帝这个人比较宅,不爱出门。
“嗯,”子央点头,问他:“你去不去啊?"
历史上阿房宫的主殿也就刚起了个地基,要说历史上的秦朝被大基建给拖死了,也不太准确。驰道、直道、长城这些,实际上是有用的。在很多人看来没用的是骊山陵以及阿房宫。所以汉代黑始皇帝的人,着重黑骊山陵以及阿房宫,这两处建筑都说是在劳民伤财。
阿房宫只有一个地基,说它有多么劳民伤财并不准确,真正让人觉得劳民伤财的是骊山陵。
秦始皇陵,在子央活着的时代,就是诸多古墓中规模庞大的一处。
而眼下和阿房宫比起来,骊山陵反而不显得劳民伤财。李二凤前一阵子是去看过阿房宫的,那个时候阿房宫还是一片工地,但是那片工地占地巨大,让李二凤看到就瞠目结舌。
现在更让他瞠目结舌的是,工程已经完工了!
这才几年啊!
李二凤这么想,是因为他活着的时候,他的大明宫烂尾了。
大明宫从首次立项动工到主体建成、皇帝移仗听政,不是连续施工,而是跨两朝、三阶段、中间烂尾近二十八年,按“实际施工天数”算,累计不到三年。
也就是说太宗皇帝在贞观八年决定建造大明宫,到死都没有住进去。
现在阿房宫从立项到建完,也就六七年。阿房宫规模宏大,建筑众多,居然六七年都完工了!
如果只算施工时间,会比六七年更短。因为子央的钱一直在那里放着,只要有钱就有源源不断的建筑材料,当时制约着工程的只是人力,因为民夫们要种地,收庄稼,服徭役,所以参与工程的民夫来来往往,一年只干两三个月的活。
李二凤想起了子央说过的“大基建拉动内需”和“转移支付”。
他对着子央上下打量了半天,最后吐出来一个字“可”。
他要去看看这座历史上没能完工的宫殿,去感受一下转移支付的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