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车,袁耀天安分了没几分钟,就忍不住了。他坐在后排,眼睛时不时瞟向驾驶座上的赵有年,肚子里憋了一堆问题。即便袁小溪在旁边拿眼神盯着他,他也没能管住自己的嘴。
“赵师傅,”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脑袋凑到前排座椅中间的空隙里,“您多大年纪了?”
赵有年双手把着方向盘,目光没有离开前方路面,微笑回答:“四十二。”
袁耀天一开口,袁小溪就知道他想干什么。她悄悄伸手过去,在他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
袁耀天疼得龇牙咧嘴,整个人差点弹起来,又不敢大声叫,揉着被掐的地方在座椅上扭来扭去,但嘴巴还是没停:“那您家是哪儿的?”
赵有年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后排的动静。
袁耀天龇牙咧嘴,袁小溪面色铁青。兄妹俩在后座上无声较着劲,一个拼命使眼色,一个假装没看见。
他嘴角弯了弯,收回目光:“桐乡的。”
袁耀天没去过桐乡,只知道那是外省一个很远的县,坐火车得好几个钟头。他扭头瞅了袁小溪一眼,意思明明白白——你看看你找的人,年纪大也就算了,家还那么远,你图啥?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对妹妹眼光的鄙视。
袁小溪懒得理他,把脸转向车窗外。
袁耀天又问:“那您是干什么工作的?”
赵有年已经从后视镜里把后排兄妹俩的互动看得一清二楚,心里有了数。他笑了笑:“我是司机。”
又微微侧头向袁小溪的方向问道:“袁小姐,前面就是服务区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袁耀天听到袁小姐这个称呼,忍不住又扭头瞅了袁小溪一眼。
这么客气?
他挠了挠头,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不用了。”袁小溪回复赵有年。
“好的。”赵有年依旧很客气。
袁耀天不问了,打量着赵有年的背影。
他虽然不聪明,但也不傻。这一路上赵有年对袁小溪的态度他看在眼里。客气,恭敬。事事以她的意见为主。但完全没有男女之间那种亲昵和随便。
帮她开车门的时候会微微欠身,回话的时候会微微侧头,目光从不在她脸上多停留半秒。
这不像情侣,倒更像是——他想了半天,脑子里的词库翻了个底朝天,冒出了四个字:上下级。
虽然他不知道袁小溪一个在档案馆上班的小管理员哪来的下级,但他松了口气,不再抓心挠肝不舒服了。
只要不是给他找了个四十多岁的妹夫,其他都好说。
快到西林县的时候,赵有年趁袁耀天下车上厕所的空隙,微微侧过身,对后排的袁小溪说:“袁小姐,陈总的意思是让您就住在西林县城。房间已经安排好了,在县政府招待所,条件可能比不上春城,但安全有保障。”
袁小溪听完,沉默片刻。但她知道陈词的安排是在为她着想,这一路上她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
越野车每经过一个偏僻路段,她都会不自觉扫一眼后视镜,看看后面有没有跟着陌生的车辆。
她胆小,怕死,更怕落到那些人手里生不如死。住到西林县而不是回羊口镇过夜,从安全角度来说确实是最稳妥的方案。
“赵师傅,我想先跟车回一趟羊口镇,把我哥和东西送回家,然后不住那边,返回西林县住,可以吗?”
赵有年考虑了片刻,点了点头。“行,那我晚上送您回县城。”
袁耀天从厕所回来,拉开车门钻进来,被外面的冷风吹得直搓手。他什么也不知道,继续窝在后座上刷手机。车进了西林县城,他就开始坐不住了,伸长了脖子看窗外,时不时理理被羽绒服帽子压塌的头发,又整了整衣领,一副衣锦还乡的兴奋劲儿。街上几个拎着年货的路人过去,他都觉得
人家在看他。
袁小溪靠在另一边车窗上,看着外面熟悉的县城街景发呆。西林县城的年味比春城更浓,路边的摊贩把红对联和福字挂饰摆了一地,卖鞭炮的摊子前排着几个小孩,捏着皱巴巴的纸币眼巴巴等着。
到了牛头村,袁耀天彻底放飞了,逢人就打招呼。越野车停在袁家门口的水泥坪上,他从车里钻出来,拎着大包小包,叫爸妈的声音恨不得让全村都听到。
郝翠枝正在院子里剁猪草,听到动静抬起头来,手里的菜刀停在了半空中。
袁耀天一阵风进来,把手里的大包小包堆到郝翠枝面前,笑呵呵道:“妈,我们回来了!”
郝翠枝赶紧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一边起身,一边说:“怎么回来也不提前打个电话?家里什么菜都没有。”
说着就往厨房去。
袁耀天亦步亦趋跟着:“我们在县里吃过了!你别捣腾了,赶紧把东西收了!”
郝翠枝回头看到地上的礼吃了一惊,又见袁小溪进来愣了愣,觉得人怎么瘦了那么多?
袁耀天开始展示了:“这是春城老字号的糕点,一共六个味!可不好买了。我排了一个多小时才买到!还有这烟,是给我爸买的,三百多一条!”
郝翠枝不乐意了:“给他买这么贵的烟干啥?五六块就可以了!”
袁耀天翻出给郝翠买的衣服,递过去示意他妈拿着:“这是我和小溪给你买的,你看看合不合身?”
郝翠枝接过,往自己身上比划,越比划越高兴。颜色好,鲜亮的大红,看着就喜气,过年穿最合适了。
袁耀天炫耀说:“这衣服两千多,你和我爸一人一件。”
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自己掏了一半钱似的。
郝翠枝一听到价钱,脸上的笑没了,摸了摸面料,又翻开吊牌看了看。心疼坏了。
“两千多?两件加起来不得五千了?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出去挣了几个钱就烧得慌!这衣服有啥好的,软塌塌的,还不如镇上老赵家卖的那件一百二的厚实。镇上那件我试过,里面夹的都是正经棉花,这个摸起来轻飘飘的,能暖和到哪儿去?”
她把衣服翻过来倒过去看,嘴里唠唠叨叨不停,但手一直没舍得从料子上拿开。
“这是牌子货!镇上那些事是啥?完全不是一个档次!”袁耀天解释。
但郝翠枝依旧摇头。她可不管什么牌子不牌子,她衡量一件衣服好不好的唯一标准就是够不够厚、耐不耐穿、价格便宜不便宜,显然这件羽绒服三条标准一条都没达到,她越想越心疼,越心疼念叨得越起劲。
袁小溪没有参与他们的争论,径直走进了屋里。
堂屋还是老样子,墙角堆着几袋化肥,电视柜上落了一层灰,香案上供着观音像,香灰缸里插着几根燃尽的香签。
她推开自己那间小屋的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墙上还贴着她高中时候的奖状,纸边已经卷了,字迹也褪了色。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手指摸过书桌上那道被她用小刀刻出来的划痕。那是有一次袁成海偏心,把袁耀天弄坏她文具盒的事不了了之,她一怒之下刻下的。发誓一定要读书读出去,再也不回来。
那年她十二岁。
现在,她如愿读出去了,以后也再也不回来了。却是在这样的境地下。
院子里,郝翠枝把袁耀天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那男的是谁?是不是你妹妹新处的对象?她和江北分了吗?”
袁耀天摇头:“不是,那是司机。”
“司机?”郝翠枝瞪大了眼睛,又扭头看了一眼停在水泥坪上的车。
她对轿车的档次没什么概念,但这辆车一看就不便宜,又高又大,轮胎比镇上跑客运的面包车还宽。在她的认知里,能坐这种车还配司机的,不是领导就是老板。
“江北呢?你妹妹跟他分了?”
袁耀天点头。他估计八成是了。他在春城呆了一个多月,一次都没有见过江北。问袁小溪,每次她的脸色都不好。
“你妹妹现在到底在哪儿上班?还在那个什么设计公司吗?”郝翠枝又问。
“早换了,她现在在市档案馆上班,正儿八经的事业单位,吃公家饭的。”
郝翠枝对市档案馆没有具体的概念,但公家饭她可太懂了。在她的认知体系里,吃公家饭就意味着铁饭碗,旱涝保收。这比什么设计公司听起来靠谱多了。
“那一个月多少钱?”
“五六千吧。”
郝翠枝愣了一下。这个数字低于她的预期。她记得袁小溪在设计公司的时候,加上加班费一个月能有七八千,有时候项目紧能上万。怎么换了更好的单位,工资反而少了?
她皱了皱眉,把话题重新扯回衣服上:“就挣这么点钱还买这么贵的衣服,我看你们就是没饿过肚子,不知道钱难挣。”
絮絮叨叨念了一阵,又问袁耀天在春城干什么。
袁耀天心里记者袁小溪的警告。开修车铺当老板的事一个字都不准提。他避着郝翠枝的目光:“还是干老本行,修车,一个月三千多。
郝翠枝一听比镇上修车铺的八百块高了好几倍,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表情。没有再追问。
在她看来,儿子能在大城市站稳脚跟,有个正经活干,每个月能攒下点钱,就已经比留在村里强太多了。
郝翠枝杀了只鸡,炖了一锅汤,炒了盘腊肉,蒸了几节香肠,摆了满满一桌。袁成海坐在主位上,话不多,时不时跟赵有年碰个杯。赵有年每次毕恭毕敬。
饭桌上主要是郝翠在说话,说今年地里收成不好,猪价又跌了,隔壁老王家儿子娶了媳妇彩礼花了十几万。
袁小溪安静听着。
差不多了,她放下筷子:“我一会要去市里,晚上不回来了。”
郝翠枝急了:“你要去市里干啥?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凳子都没坐热就走?”
“我已经和别人约好了,有事情要办!明天中午回来吃饭。”
郝翠枝不乐意,但从小到大她就很少有拗过袁小溪的时候:“几个月一点音讯都没有,一回来就要走!是屋里有钉子吗?住一晚都不行?”
袁耀天连忙打岔:“她是有事要办!”
袁小溪默不作声。赵有年在桌子上。
郝翠枝只得自己咽下气:“明天什么时候回来?”
袁小溪说了时间。郝翠枝不再问了,开始在心里琢磨,明天整几个菜。
越野车走了,郝翠枝心里不得劲,一进屋就把袁耀天拽到跟前,审问:“你老实说,那个开车的姓赵的,是不是袁小溪的对象?”
“不是!我都说了几遍了!”袁耀天不耐烦说,“......赵师傅应该是她档案馆的同事,负责开车的。”
郝翠枝松了口气:“死丫头从小就好强,吃了亏也不吭声!我就怀疑她跟江北分手,受了打击,才找了这么个年纪大!”
年纪大,会疼人。但太大了,也不行啊。
“妈,你就放心吧!”袁耀天有气无力说。
他现在全指着袁小溪出钱给他开修车店,在他心里,他妹妹现在就是他的财神爷,丝毫不敢忤逆,她的事情必须支持。
郝翠枝唠叨了半天,见儿子不搭腔,也就收了嘴,去厨房收拾剩下的饭菜了。
袁小溪来到秉正诊所。
临近年关,诊所的事多,顾秉正忙了一会,才招待她。
“那是你朋友吧?站在门口干啥?让他进来,喝杯茶。”
袁小溪看了看门口站着的赵有年,不确定他会不会听自己的话。不过,她要跟顾秉正说的话,不希望其他人听到。
她笑了一下:“他......想吹吹风。”
顾秉正点头。
吹风,冬天的风确实能醒脑。
他一边洗手,一边问:“你最近怎么样?怎么瘦了这么多?不会是学别人减肥减的吧?这可要不得啊!”
袁小溪摇头:“不是。”
顾秉正让袁小溪坐,又示意她拿出手:“来,我看看你的脉象。”
袁小溪犹豫了一会,把手搁到了脉枕上。
顾秉正一搭上,眉头皱起了,他看了袁小溪一眼。
袁小溪知道他很厉害,上次一搭上脉,就知道她停药了不短的时间。她的身体情况,大概在他手下无所遁形。
顾秉正探了好一会儿,收手后问:“你有好一段时间没有服药了吧?”
“上次回去后,我就没吃了。”
顾秉正犹豫一会,又问:“你跟我说实话,你最近是不是遇到大难事了?”
袁小溪鼻子发酸,差点落泪。
顾秉正语重心长说:“你的脉象很不好。情志郁结,忧虑过度!这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是长期压在心里压出来的。小溪啊,你要记住,再大再难事情都会过去,你得往好里想,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
袁小溪心说,过不去了。那些人不死,她永远无法释怀。但她没说出口,只点了点头。
顾秉正又问:“你这次回来,准备呆几天?”
袁小溪打算年关过后就走,但在此之前,她想说服顾秉正跟她一起回春城。
“顾叔叔,我想请您跟我去春城。
顾秉正手里端着搪瓷杯,正要往嘴边送,听到这句话,杯子停在了半空中,透过热气看了看袁小溪,有些惊讶地笑了。
“去春城?我去春城干啥?我在这儿待了半辈子了,这诊所也开了二十多年,街坊邻居有个头疼脑热都往我这儿跑,我走了他们找谁看病?”
他摇了摇头,语气很温和,但拒绝的意思很明白。
袁小溪说:“您不用担心生计,我可以帮您盘个门面,您在春城可以继续当医生。”
顾秉正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看着袁小溪,目光在她瘦削的脸颊和过分认真的眼睛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心里涌起一阵感动。
他知道她不是在说客气话,是真心实意在替他打算。
当年那个被包在旧襁褓里,脸憋得青紫,哭声细得像猫叫的小婴儿,如今长大了,长成了能说出我帮你盘个门面的大人了。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小溪啊,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在这儿待惯了。这诊所的每一块砖我都认识,隔壁卖米粉的老杨换了三茬了,我这诊所还在这儿。人老了就不想挪窝,我也没有别的念想,就在这里守着,给镇上的街坊们看看病,挺好的。
袁小溪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又道:“顾叔叔,当年宴家庄的事情,不是简单的泥石流。我父亲盛夏,也不是死于泥石流。”
顾秉正手里的搪瓷杯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他的白大褂上,涸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他没有去擦,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袁小溪,像是有太多话堵在一起不知道该先问哪一句。
过了一会儿,他才用微微发颤的声音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听谁说的?”
对于当年的事,顾秉正心里一直有疑问。盛夏是他大学的校友,两人虽然不同系,但在学校时就认识了,后来盛夏到羊口镇支教,他是本地唯一一个能跟盛夏聊得来的人。盛夏跟宴南月的事,他算是最早知道的几个人之一。
出事那天晚上,盛夏把已经有早产迹象的宴南月送到他的诊所,托他照看,自己急匆匆消失在雨里。
顾秉正记得当时盛夏的表情,不像是慌张,倒像被逼到绝境之后豁出去拼命的决绝。
但那之后的事,派出所给出的结论是泥石流掩埋,盛夏的尸体和其他遇难者一起被从泥浆里挖出来,现场有暴雨引发的山体滑坡痕迹,一切都指向天灾。
他虽然事后看过盛夏的尸体,摸出他浑身多次骨折加内出血。不像是陡然被泥石流掩埋所能造成的。
但他只是一个乡镇医生,凭一己之力无法质疑官方的结论。所以他把那些疑问藏进了记忆深处,一藏就是二十多年,藏到连自己都快忘了那里还埋着东西。
“我一个朋友查过镇上和县里的一些记录。我爸出事那天晚上,去过镇政府和派出所求援。当时派出所只有一个年轻民警值班,他接了警,打电话向上级汇报,转个身的功夫,我爸就不见了。第二天,他的尸体出现在泥石流的堆积物里。”
顾秉正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搪瓷杯的把手。他缓缓点了点头:“难怪了。
“不瞒你,我一直想不通,那天晚上他为什么会丢下你妈就这么走了。”
“你不了解你父亲,但我了解。他那个人,宠宴南月宠得跟什么似的,捧在手里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宴南月肚子疼的时候他比宴南月还慌,恨不得替她受罪。那么爱老婆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在老婆有早产迹象的时候,丢下她就走?”
他顿了一下:“除非出了了不得的大事!”
宴家庄出事了,所以盛夏急匆匆离开。宴南月没有半点怨言。事后更是因为盛夏的死,决绝自尽。
全对上了。
“顾叔叔,”袁小溪打破了沉默,“您觉得宴家庄的事,会是谁做的?"
顾秉正摇了摇头。皱着眉头想了一阵。
“那个年代跟现在不一样,你们年轻人可能没法想象。九十年代的边境,比现在乱得多。镇上派出所就那么几个人,枪都没几把,管不过来。咱们这边很多人都跑到暹国那边打工。那时候国比我们这边发展好,工厂多,工资也高。偷渡过去的人没有身份证明,死在那边连个名字都留不下,发
达了的就换个名字在那边定居下来,这种事情太多了。”
“村子跟村子之间的械斗也经常发生,为争水源,争地界,争山上的木材,什么都能打起来。闹大了枪炮都上。那时候还没禁枪,山里很多人家都有枪土炮,打架的时候也拿出来。我年轻时还给人治过土枪伤,那子弹嵌在肉里,取出来一看,是铁砂……………”
话还没说完,顾秉正突然顿住,愣了好几秒,然后转过头,重新看向袁小溪,目光里多了一层沉甸甸的惊疑。
显然他也想到了,泥石流有可能是用炸药人为制造的。而二十多年前的边境山区,弄到开山炸石的土zha药,对于某些人来说并不是难事。
袁小溪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继续说道:“我现在查到,宴家庄的事情背后可能有大势力。很复杂,牵扯到暹国那边的一些人,能量很大。顾叔叔,您留在这里不安全。”
顾秉正愣了一下,笑了。
“我一个给人看病的乡镇医生,有什么安全不安全的?我又没害过人,也没欠过债,谁能把我怎么样?”
“但您救过我。”袁小溪打断了他。
顾秉正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您救过我,不止一次。我刚出生的时候,如果没有您把我救回来,我活不了。我奶奶不敢把我带在身边,如果没有您牵线找到袁家,我被送到哪里去都不知道。我从小到大吃的每一片都是您给的。”
“那些人盯上了我。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顺藤摸瓜找到羊口镇来,但我不敢赌。顾叔叔,您跟我去春城吧。”
袁小溪停了一下,又补上了一个更具体的承诺。
“春城的发展空间比镇上大得多,您在那里能做的事也多。您先在春城站稳了,稳定下来,还可以把秋子哥他们接过去。”
顾秋是顾秉正的儿子,比袁小溪大几岁,已经成家,日子过得平淡且踏实。
听到儿子的名字,顾秉正的表情终于有些松动了。
袁小溪看在眼里,又说:“还有一件事情,我没有跟您说实话。上次停药后,我有过一些症状。但药不多了,只有两瓶,我不敢乱吃。顾叔叔,您能不能再帮我配一点?”
顾秉正摇头,皱着眉:“你那药,我也不知道配方。以前都是盛阿姨转交给我的。”
“您不是会制药吗?能不能通过现有的成药反推出药方?"
顾秉正依旧摇头:“盛阿姨托我把药转交给你的时候,我确实琢磨过,试着分析里面的成分。大部分常见的中药我都能辨认出来,但你那药核心的那几味,我始终不知道是什么。”
“那几味的成分很特殊,不在任何一部药典的收录范围里,我查了很多资料,也没有找到对应的记载。”
袁小溪从包里拿出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一瓶药。又拿出一个更小的纸包,打开来,是一把新鲜的彼岸花,茎叶翠绿,带着从花盆里拔出来的湿润泥土。她把两样东西一起放在顾秉正面前。
“顾叔叔,我奶奶临终前告诉我,药是用彼岸花的汁液提炼而成的。这个就是彼岸花。”
顾秉正愣了一下,伸手拿起那株彼岸花,凑到眼前仔细端详了一会,又闻了闻叶子断口处渗出的汁液,又用指甲轻轻拍了一下茎秆。一小滴透明的汁液从断口处渗出来。
他用指尖蘸了一点,放在鼻子前面嗅了嗅,表情变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一动不动盯着指尖那一点透明的液体,连呼吸都变得又轻又缓。
“顾叔叔?顾叔叔!”袁小溪连叫了好几声。
顾秉正回过神来,他看了看手里的彼岸花,又看了看袁小溪:“小溪,你这株彼岸花能给我吗?”
袁小溪点头。春城二中的院子里,她还有十几盆彼岸花。
顾秉正把那株彼岸花小心翼翼放回纸包里。
“你说的事情,我会好好考虑。”顾秉正说,“不过,小溪,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吃好睡好,把身体养好。想开点。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
离开秉正诊所后,袁小溪回了西林县。在西林县县政府招待所住了下来。
招待所的房间不大,但环境很好,条件也不错。赵有年住在她的隔壁,每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他已经等在车旁,晚上她熄灯后他房间的灯才灭。
她白天通常都在牛头村,和郝翠枝一起准备年货。熏腊肉、灌香肠、蒸年糕等。郝翠枝是主力,她打下手。这些做了二十多年的活计做起来驾轻就熟。
腊月二十八这天下午,袁小溪正在灶前添柴,手机响了。看到是赵有年来电,她愣了一下。
赵有年就在前院,和袁耀天在一起打牌,隔着一道墙,有什么事需要打电话?
这几天基本她在哪儿,赵有年就跟到哪儿。她在屋内,他就在屋外。距离从不超过一堵墙的厚度。这是第一次他没有直接走进来找她,而是拨了她的号码。
袁小溪接了。
“袁小姐,”赵有年的声音有点低,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陈总来了,现在已经到了西林县。今天我们要早点回去。”
袁小溪心里不得劲了,但有些事情她已经得了好处,不能无信。
她沉默了一会,应道:“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灶膛里塞了根柴。火舌舔着新柴的树皮,发出噼啪的脆响,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去。
“谁的电话?”郝翠枝手上忙个不停,头也没抬问了一句。
袁小溪没有回答,只说:“一会儿我要早点回县里。”
郝翠枝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来,脸上写满了不乐意。
“家里又不是没地方住,你一天天住在外面像什么话?你那间屋的床单被套我前几天刚洗过晒过的,被子也翻出来弹过了,暖烘烘的,不比县里那个招待所舒服?”
“我有事。”袁小溪回答。
郝翠枝依旧有气:“大过年,你能有什么事?”
袁小溪不吭声了,任由郝翠枝数落。
一会后,赵有年露了个脸,她就知道该走了。
快到招待所门口的时候,车开不进去了。门卫把拦车杆放了下来,小跑着过来敲了敲赵有年的车窗,陪着笑脸说:“师傅,不好意思,麻烦稍等一下,上面的领导正在里面视察。”
赵有年回头看了袁小溪一眼。袁小溪探过身子向门卫:“大概什么时候能进?”
门卫说:“快了,半个小时差不多。”
袁小溪让赵有年把车开到旁边等着。
越野车刚在路边停稳,招待所门口就乌泱泱出来了一堆人。走在最前面被众星捧月般拥簇在中间的,正是陈词。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丝合缝,步伐不紧不慢,面目冷清肃重,嘴角没有一丝弧度,眉眼间带着居高临下的疏离感。
旁边的人跟他说话,他微微侧头听,偶尔点下头,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来。
那副样子,和袁小溪在兰庭时见过的如出一辙。冷,硬。像一块被打磨得过分光滑的大理石,不沾任何人的温度。
相处这么天,她已经知道陈词的个性了。他这副样子,就代表心情很不好。
果然,周围陪同的人个个如履薄冰,站姿笔挺,表情谨慎。西林县分管经济的副县长刘武昌站在陈词身侧,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脸上挂着热络的笑。
但袁小溪注意到他的手在身侧不停攥拳又松开,还偷偷擦了擦汗。
大冬天的,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人群簇拥着陈词上了停在门口的中巴车,车门关上,车队缓缓驶离。门卫小跑着把拦车杆升起来,赵有年把车开进了招待所的院子里。
袁小溪回到房间,脱下羽绒服挂进衣柜,进了卫生间打开热水。水蒸气慢慢弥漫开来,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她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让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冲掉头发里沾染的灶膛烟火气。正洗到一半,卫生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袁小溪吓了一跳,本能伸手去挡身体,透过水雾看到来人的轮廓。是陈词。
她松了一口气,连忙说:“我马上就好。”
陈词没有出去,就站在洗手台前,看着整体浴室里面的袁小溪,慢条斯理解开了中山装最上面那颗扣子。脱下来的外套被他搭在洗手台旁边的挂钩上,接着是衬衫。
他没有说话,静静看着,静静脱衣服,但整个逼仄的卫生间里被他的气场填满了,连水温都似乎升高了几度。
袁小溪没有躲。这原本就是她与他的约定。但过程中她却后悔了,悬空的感觉并不好受,况且还是长达半小时。
事后,她精疲力尽被他抱出了卫生间。她浑身软得像一摊泥,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任由他把她放在床上,用浴巾裹着擦干。
陈词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插上电,手指穿过她的湿头发,一节一节吹。暖风嗡嗡地响,他的手指在她头皮上轻轻摩挲,动作轻柔的不像话。但吹到半干的时候,他的呼吸又变了。吹风机被关掉,搁在床头柜上,余温的金属网碰到木质柜面发出一声轻响。
又来了一次。
袁小溪觉得今天的陈副市长要破他的规律了。他不是一个会纵容自己的人,但她离开春城这几天,他大概是攒了不少的克制,终于在见到她的这一刻全部破功。
不过两次之后,他依旧披上睡袍去了卫生间。
水声响起,蒸汽却没有出来。
依旧是冷水澡。
洗完后,他就去了隔壁。
一切都和在春城一模一样。他把这套流程搬到了西林县招待所。
袁小溪躺在招待所的床上,把她和陈词又重新定位了一遍。
她觉得之前判断不够准确。陈词对她不是一般的上瘾,应该是很上瘾,非常上瘾。
分开不到一周,他居然也来了西林县。像是要弥补一周四次所缺的份额,今天破例多了一次。
但他的克制一如既往强大,
像是被装了一个限流阀,他一面沉迷,一面又在沉迷的尽头划了一道硬杠。到点就走,绝不留恋,所有的失控都在那道杠之前戛然而止。
累极了的袁小溪不禁发自内心希望,要是陈副市长意志力和克制力能再强一点就好了,这样她就不用那么累了。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九。袁家团圆饭通常定在这一天。
袁小溪一大早让赵有年把她送回牛头村,临走前赵有年说今天县里有活动,陈副市长一整天都在外面走访慰问,估计晚上才能回来。
堂屋里摆上了圆桌,铺了一层一次性塑料桌布。
郝翠枝从早上五点就开始忙活,炖了一只整鸡,蒸了一条鲤鱼,腊肉炒蒜薹、香肠切片等林林总总摆了一桌子。
袁耀天开了两瓶啤酒,一瓶给自己,一瓶放在袁成海面前。
电视机开着,音量不大不小,播的是县台的午间新闻,中盛集团的陈总考察西林县,拟在这里建厂,被一群分管经济基层干部和群众簇拥在中间,正弯腰跟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白发老人握手。
他的眉眼舒展,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专注而温和,跟老人说话的时候微微侧头凑近,像是在认真听清每一个字。
老人激动握着他的手不放,旁边的人笑着鼓掌,画面温暖和谐。陈总可亲可敬。和昨天在招待所门口那个冷着脸、让周围人噤若寒蝉的人判若两人。
郝翠枝端着饭碗看着电视,认出来了,指着屏幕说:“哎,这不是那个,那个什么来着?中盛的陈,陈什么来着?他真要来咱们西林投资建厂吗?建什么厂?”
袁耀天正忙着吃,含含糊糊搭话:“陈词!好像是要建物流中心,还有电器厂。中盛有不少产业在东南亚那边,咱们这儿紧邻国,在这里建物流中心,就可以把两边连起来了。”
修车行各行各业的人都会接触到,袁耀天现在对政治经济也有了一定的了解。
“哎呀,那建起来得要不少人?咱们是不是要发展起来?”
“发展起来了,也轮不到我们这儿!咱们这儿啥也没有没!人家选西林县,是以前在这里干过。”
“他好像没多大吧?有没有三十五?咋这厉害?”
“好像没有。人家那是有根基的。”
袁小溪默默扒着饭,瞟了一眼电视屏幕上眉眼舒展,可亲可敬的陈总,心里不咸不淡点评了三个字——变色龙。
明明昨晚在浴室的时候眼里烧着两团火,疯狂凶猛像是要把人一口吞掉,这会儿在电视里又变成了一副普度众生的菩萨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