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顾婉柠通完那漫长的请教电话,耿直靠在床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他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邮箱,刷新收件箱。
收件箱里除了几封广告邮件,空空如也。
再刷新,还是没有新邮件。
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心头不自觉地掠过一丝阴霾。
都这个点儿了,跟“饿了么”的TS谈判按理说早该结束了,李冬平的汇报邮件怎么还没发过来?
是双方早已经谈完了,李冬平还在字斟句酌地整理汇报细节?
还是......李冬平今晚谈判不顺利?
难道“饿了么”也和“交大红娘”一样,脚踩几只船,正在和其他资本暗送秋波?
如果这一轮没能顺利投进“饿了么”,对他未来的布局将产生难以估量的影响。等到下一轮,估值水涨船高,再想上车,代价可就太大了。
想到这里,耿直不自觉地咬住了下嘴唇,心跳也莫名加快了几分,一种久违的焦虑感悄然蔓延。
此刻,他十分后悔。
昨天中午,张旭吴确实约过他一起吃鸡公煲,当时估计就是想聊聊融资的事儿,听听他的意见。
可自己却以公司事务繁忙为由推掉了。
失策,真是失策!
如果昨天能跟耗子坐一坐,哪怕不直接明说,只是站在朋友角度分析几句,或许就能潜移默化地增加北极资本的筹码呢?
唉…………
他强忍着直接打电话或发邮件询问李冬平的冲动,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
作为幕后老板,太沉不住气只会暴露自己的焦虑和稚嫩
想了想,他点开了久违的QQ空间,准备看看张旭吴有没有发说说,来侧面证实一下。
以他对张旭吴这位热血青年的了解,如果融资顺利,这家伙百分之百会按捺不住激动,在空间里发点啥,哪怕是句含糊的感慨。
他下拉刷新,一条二十二分钟前发布的动态赫然在目:
“北极星亮,前路坦荡!感谢信任,饿狼战队,开饭!!"
说说的配图,是一个紧握的拳头和一份模糊的协议一角。
文字里透着压不住的兴奋和对未来的憧憬,“北极”的指向不言而喻。
耿直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看来是成了,李冬平估计正在字斟句酌地写汇报邮件吧。
念头刚落,邮箱提示音“叮”地一声响起。
一封来自 Lee Dongping的新邮件,标题赫然是:《项目汇报:与“饿了么”团队TS签署完成及后续建议》。
耿直立刻点开,逐字逐句阅读。
邮件正文条理清晰,结论明确:TS已签署,核心条款对方均无异议。
但让耿直眼前一亮的,是邮件后续的内容,因为李冬平不仅汇报了结果。
他还附上了详尽的谈判过程观察,对“饿了么”核心团队成员能力与性格的初步评估、对项目本身技术路线与市场风险的思考,甚至给出了几条颇具建设性的投后管理初步建议。
有些视角和细节,是耿直自己先前都未曾深入思考过的。
邮件结尾,李冬平谦逊地将签约顺利归功于前期的良好铺垫,不居功、懂分寸。
这封邮件可以充分证明:
李冬平不仅仅是一个拿钱按指令行事的工具人。他有主动思考的能力,有经营者的视角,有为公司长远考虑的意识。
耿直靠在床头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就是他要找的,具备潜在合伙人特质的人选。
他对李冬平的表现相当满意,也对顾婉柠精准的识人眼光再次暗赞。
他沉吟片刻,只在回复框里敲下六个字:“收到了,辛苦了。”
然后,点击发送。
次日清晨,魔都的天空泛着鱼肚白。
耿直雷打不动地先去西区操场跑了十几圈,直到微微出汗,才转向第二餐饮大楼解决早餐。
他刚买好两个肉饼、一袋豆浆和一个茶叶蛋,正端着托盘准备坐一个角落处吃饭,便听到身后有人叫他名字。
“耿直!”
他转头,看到一个穿着卡其色长风衣、扎着利落马尾的高挑女孩。
她面容清秀,闪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正微笑着看他,带着几分好奇和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
“你好,请问你是?”耿直快速在记忆里搜索,确认自己不认识对方。
“媒体与传播学院,研究生二年级,吕思雨。我们见过一次的。”女孩落落大方地伸出手,要跟耿直握手。
耿直略一迟疑,还是伸手跟女生浅浅一握:“抱歉,没什么印象了。我们在哪里见过?”
“在刘康平副院长的大办公室里。”吕思雨微微一笑,解释道,“你第一次和厉海鹏去谈婚恋行业白皮书项目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做记录。不过当时没机会说话。”
“哦——原来你是婚恋白皮书课题组的,幸会幸会。”耿直恍然,确实有了点模糊印象。
“你一个人?不介意我拼个桌吧?”吕思雨指了指他对面的空位。
“当然不介意啊!欢迎欢迎。”
两人坐在一起,边吃边闲聊了几句,吕思雨突然话锋一转:“老板,你们团队内部是不是有一些不合啊?”
耿直心头微微一凜,但面上不动声色,咬了口肉饼,笑着道:“没有啊,你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
“职业素养和敏感度。”吕思雨眨眨眼,一本正经地说,“将来是要做记者的人,这点嗅觉还是有的。”
“哦?”耿直来了兴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我倒想听听,吕大记者这“职业敏感”,嗅到了什么?”
“出于基本的职业素养,我对你们公司做了一点外围了解。”吕思雨压低了些声音,却掩不住话语里的探究欲,“现在掌权的是新来的马总,你这位创始人,看起来......像是被架空了?”
耿直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松开。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剥着茶叶蛋,心里快速评估:不会遇到厉害角色了吧?
“耿总别误会,”吕思雨连忙摆手解释,“我说的‘了解’,真的是最基础的公开信息核查。我加入刘老师的课题组,就需要对厉海鹏给到的信息做全面核实,这是必要流程。”
耿直见吕思雨急于解释,瞬间否定了自己刚刚“厉害角色”的猜测。
他平静地补了一句:“哦,出于职业素养。”
“对,职业素养。”吕思雨点头。
耿直擦了擦嘴,开始拧开盖子喝豆浆,随口又问了一句:“基于你的分析,你能得出什么结论?”
“我还单身,我是你的粉丝。”
“噗——咳咳!”
耿直一口豆浆差点全喷出来,连忙侧身低头,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都憋红了。
他一边摆手示意抱歉,一边心里哭笑不得:这姑娘的思维跳跃也太大了吧!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抱歉抱歉!我跑题了,跑题了!”吕思雨也意识到自己这话过于突兀,连忙道歉,耳朵尖有点泛红。
待耿直平复下来,她才正了正神色,继续解释道:
“我从你们‘交大红娘刚成立时就开始关注了。你们的使命和愿景还是蛮打动人的,而且你们的线下活动,也是这么做的。”
“嗯。”耿直示意她继续,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
“后来我们课题组讨论,有人提议去你们公司做实地采访和案例采集,但被厉海鹏当场婉拒了。他说所有对接通过他就行。”
“我就觉得有点奇怪,私下了解了一下,才发现公司来了位新CEO。所以才有了你被架空的猜测。”
“嗯哼,然后呢?”耿直的语气听不出波澜。
“我还猜......”吕思雨压低了一点声音,继续分析,“厉海鹏是受了你的指使。发布白皮书这件事,那位马总恐怕根本不知情吧?”
听到“指示”这个词,耿直抬眼,认真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未来的无冕之王。
这用词,有点意思啊。
“小吕,你接着猜,还有吗?”耿直继续问道。
吕思雨沉浸在自己的推理中,没注意到称呼的变化,带着几分自信继续说道:“所以我猜,你或许也想借白皮书发布这个机会,扳倒马春梅。”
“噗嗤......”耿直再一次笑出声,不过这次他是装的。
不得不说,虽然吕思雨没猜中结果,但大方向的确也猜中了那么一两分。
“小吕同学,你是不是最近宫斗剧看多了?脑补得有点精彩啊。”耿直笑着看向她。
“啊?猜得不对吗?”吕思雨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的不可思议。
“也不能说是一点儿没对吧,只能说是南辕北辙。”耿直慢条斯理地说。
“这......”吕思雨愣住了,看着耿直似笑非笑的表情,一下子陷入了自我怀疑,之前那点小得意荡然无存。
“好了,小吕,谢谢你的‘职业分析’和早餐陪伴。”耿直站起身,端起餐盘,“我得去忙了。祝你今天也有个好心情。’
不等吕思雨反应过来,他已经淡定地走向餐具回收处,留下吕思雨一个人坐在原地,对着早餐发呆,满脑子都是“我到底错哪儿了?”
走出餐厅,冷风一吹,耿直脸上的笑意收敛。
他和马春梅不合的消息,未来他巴不得天下皆知,但那是在合适的时机。
但此刻,尤其是白皮书课题组的人就知道了,绝对是他不想看到的。万一节外生枝,会耽误他的大事儿。
他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吕思雨没跟出来,立刻掏出手机打给厉海鹏。
【耿直】:“厉总,你认识吕思雨吗?”
【厉海鹏】:“认识啊!我们昨天上午还在一起讨论白皮书发布前的传播方案呢!”
【耿直】“她人怎么样?”
耿直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也没管问的清不清楚,只是下意识地问出口。
厉海鹏突然有点懵,但还是实话实说。
【厉海鹏】:“人长得挺漂亮的,该凸的凸,该翘的翘,跟顾婉柠律师还真有一比,好像也是单身。”
【耿直】:“大哥,我是问她的工作能力,和她的人品。”
厉海鹏瞬间有些尴尬,心想老板你刚也没说清楚啊!!
【厉海鹏】:“她人品看着挺不错的,沟通时感觉也挺刚正不阿的,有正义感。就是过于喜欢打破沙锅问到底,可能是记者通病吧。”
厉海鹏评价道,随即疑惑起来。
【厉海鹏】:“不是,老板,你咋突然问起吕思雨的事情了?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耿直在电话里,把刚才在餐厅里跟吕思雨的对话,跟厉海鹏简单同步了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厉海鹏也有些拿不准吕思雨的意思。
【厉海鹏】:“老板,如果担心她那边出问题,影响咱们的计划,那怎么办?”
【耿直】:“那就加快进度。白皮书课题组那边,现在具体是什么进度?”
【厉海鹏】:“除了原来传播学和社会学的同学,最近又加入了一个统计学的硕士,负责数据分析部分。”
【厉海鹏】:“目前已经完成了国内外行业综述、政策法规梳理。现在正在进行大规模线上问卷投放和线下深访,覆盖全国东、中、西部几十个城市的青年,这部分耗时比较长。”
【耿直】:“嗯。那些真实的用户案例访谈呢?我们提供的那些,完成了吗?”
【厉海鹏】:“我们提供的几个案例,采访早就完成了。不过………………”
厉海鹏稍微顿了顿,才继续。
【厉海鹏】:“刘副院长的意思是,他们课题组自己也会通过其他渠道寻找并采访一些案例,不会完全依赖于我们提供的名单。”
耿直闻言,微微一怔。
这是......不完全信任我们提供的信息?
自己可是阿姨亲自引荐,还跟刘副院长喝过酒的啊!
【耿直】:“刘副院长,做事这么...………严谨?”
【厉海鹏】:“嗯,刘副院长说这是为了报告的科学性和权威性,必须要这么做,至少是在形式上………………”
听到“形式上”三个字,耿直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不信任,而是老江湖的谨慎和职业操守,要把所有可能的漏洞都提前堵上。
他反而更放心了。
【耿直】:“我知道了。下午跟北极资本的谈判,别忘了时间。另外,关于吕思雨,先正常接触,观察着就行,别表现出异常。”
挂了厉海鹏的电话,耿直刚推出自行车准备骑去科创园区,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央视记者周浩然发来的短信。
【周浩然】:“耿直同学,今晚八点半,央视CCTV-2《财经周刊》栏目,会播出对你的采访片段。记得收看。”
耿直眼睛一亮,心头涌起一阵喜悦,他立刻回复。
【耿直】:“收到!非常感谢周记者,感谢CCTV!”
回完短信,耿直精神为之一振,立刻挨个给舒蓓蓓、杨明霞和孙晓雯打电话,通知她们立刻去独立办公室开会。
创业园2号楼,新租下的独立办公室里,耿直和舒蓓蓓三人已经到齐。
“老板,看你这满面春风的样子,有啥天大的好消息?”杨明霞迫不及待地先问道。
“央视采访的预热和后续宣传方案,全部准备好了吗?”耿直不答反问,目光扫向杨明霞。
杨明霞连忙点头:
“早备好了!微博上已经发了两条预热,互动数据不错。”
“新浪、网易、搜狐几家网媒的科技或财经频道记者,我都打过招呼,通稿也发过去了,只等未来节目一播,他们那边立刻跟进!”
汇报完,她才后知后觉地瞪大眼睛:“老板,是央视那边定档了?准备开播了?”
“没错!今晚八点半,央视财经频道。”耿直肯定道,“具体能剪进去多少内容不好说,晚上咱们一起看!”
“太好了!”三个女孩忍不住低声欢呼,互相击掌庆祝。
等她们兴奋劲稍过,耿直才继续布置任务,语气变得沉稳:
“明霞,宣传不要只盯着主流媒体。《创业者报》、《科技新媒体》、 《TechWeb》,还有天涯、豆瓣、贴吧、猫扑这些社群平台,全渠道推起来。”
“把我、马春梅和交大红娘放在一起讨论,不管讨论方向是黑是红,是褒贬,我要的是热度,越热闹越好。”
“啊?”舒蓓蓓明显愣了一下。
杨明霞也一脸不解:“老板,为什么还要给那个马春梅做宣传啊?这不是帮她涨名气吗?”
耿直看着她们,缓缓开口:
“看来厉海鹏的保密工作做得不错。有件事可以告诉你们了:我和厉海鹏,正在注册一家新公司。‘MM”项目,未来会由这家新公司全权运营。”
舒蓓蓓和杨明霞同时睁大了眼睛。
“老板,你是说......我们要和‘交大红娘”,彻底分家了?”舒蓓蓓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激动还是别的。
“没错。”耿直点点头,“是时候了。”
舒蓓蓓和杨明霞脸上先是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她们早就受够了马春梅,但紧接着,又浮现出一丝复杂的不舍。
毕竟,“交大红娘”是她们一手一脚,陪着耿直从无到有做起来的,像是自己养大的孩子。
“放心吧,”耿直看出她们的心思,温声道,“我会给‘交大红娘’找一个好的归宿,不会让它被糟蹋。”
听到这话,两人才重新展露笑颜,眼中燃起新的斗志。
兴奋过后,舒蓓蓓想到了实际问题:“老板,那现在APP还在开发阶段,我和明霞在新公司这边,具体负责什么?”
“集中所有精力,帮我筹备一场发布会。一场......能对这个行业,产生震动的发布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