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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你们真正的敌人,是大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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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田?”

李象一愕,王玄策等几人更是大惊。

“此乃大罪,亦是缺了大德!纵使身为县公,又安敢行此丧尽天良之事?”

“嘿,那狗獠奴又不是我们汉人,而是放火劫掠惯了的突厥人!他早丧尽...

李象站在殿中,脊背挺直如松,袍角垂落处不见半分颤抖,唯有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指节泛白——不是因惧,而是因燃。

他早料到张亮会赌命。

更料到李世民会顺势接住这枚棋子。

果然,丹陛之上那道目光沉静如古井,却已悄然从震怒转为审视,再滑向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李世民没立刻应承张亮“反坐立誓”之请,也没呵斥李象僭越无状,只是微微颔首,声音不疾不徐,却如重锤落于金磬:“张亮所言,确有其理。若李象所奏不实,便当依《唐律·斗讼》反坐其罪,流三千里,削宗籍,永不得入朝。”

话音未落,满殿倒吸冷气之声此起彼伏。

流三千里?削宗籍?永不得入朝?

这不是惩戒,是废嫡——是将皇孙从李唐宗室谱牒中彻底剜去!比赐死更冷酷,比圈禁更决绝。李承乾尚在东宫,李泰犹居武德殿,而李象若真被削籍,连争储的资格都荡然无存。

可李象却笑了。

他仰起脸,迎着丹陛上那道似能洞穿皮囊的目光,朗声道:“臣,愿立誓!”

“但非对张亮,亦非对陛下——而是对太庙,对高祖皇帝灵位,对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他忽而解下腰间玉带,双手捧起,躬身向北三叩首。玉带通体莹润,雕螭纹,乃天子所赐、太子所授之礼器,象征宗法正统。他叩首时额触金砖,清响铮然;再起时,鬓边一缕碎发垂落额角,神情竟肃穆得令人心颤。

“若臣所劾张亮谋反一事纯属虚妄,愿受五刑加身,曝尸渭水,族诛九族,永堕阿鼻!”他语速极缓,字字如钉,“若张亮确有蓄养死士、私铸兵甲、勾结突厥细作、截留盐铁专营之利以充私库、更于终南山别业掘地三丈筑藏兵窟之事——请陛下即刻下诏,彻查勋国公府!若查无实据,臣甘领反坐之刑,绝不二言!”

“终南山……藏兵窟?”

“截留盐铁专营之利?”

“勾结突厥细作?”

数语如惊雷滚过太极殿穹顶,连王德都忘了唱喏,喉头一哽,手抖得几乎攥不住拂尘。张亮本还昂着的脖颈骤然一僵,瞳孔猛缩,喉结上下滚动,竟不敢再抬眼望丹陛。

——终南山别业,是他三年前以“避暑养病”为名,强征三十户良民田产所建,占地七顷,外设三重石墙,内有暗渠直通潏水,地窖深逾十丈,寻常人连入口都寻不到。此事除心腹家奴与两名死士头目外,再无人知。李象怎会知道?!

更骇人的是“突厥细作”四字。去年冬,颉利旧部阿史那贺鲁遣使携密信潜入长安,信中只有一枚狼牙,附言“待春雷动,共取长安”。信使被张亮亲信格杀于曲江池畔,尸骨沉入水底,连骨头渣都没捞出来。这等绝密,连中书省都未呈报,李象一个十七岁少年,如何得知?!

程咬金一直眯着眼,此时忽然睁大,眼珠一转,不动声色往侧后方挪了半步,恰好挡住了张亮欲向崔敦礼使去的眼色。

而就在此刻,殿门之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得青砖嗡鸣。众人尚未反应,两道玄色身影已自殿外疾步入内,为首者身形瘦峭,面容枯槁,左颊一道斜疤自耳根蜿蜒至下颌,正是御史台最年轻的侍御史魏叔玉——魏征长子,素来以“面冷如铁、笔利如刀”著称,连李世民召见时都极少开口,只埋首录事。

他手中紧握一卷黄绫封缄的文书,封口火漆印赫然是御史台最高密级“鹰瞵”——此印只用于弹劾三品以上重臣、且证据确凿、案情干系社稷安危者。

魏叔玉径直穿过文官队列,无视所有惊疑目光,至丹陛前三步止步,双手高举文书,声音嘶哑却字字如凿:“启禀陛下!御史台密查勋国公张亮终南山别业三月,今晨亥时破地窖暗门,得物证三十二件,人证六名,俱已录供画押。另查得张亮私遣家奴赴朔方,以盐引换突厥战马三百匹,马厩隐于庆州军屯旧仓之下,马槽夹层藏有阿史那贺鲁亲署契书——臣请陛下,即刻开匣验看!”

“哗——!”

这一次,不是喧哗,而是死寂。

连呼吸声都被掐断了。

崔敦礼膝盖一软,竟当场跪坐在地,笏板“啪嗒”一声跌落,滚出老远。中书令岑文本猛地攥住胸前衣襟,面色灰败;门下侍中高士廉则缓缓闭上双眼,长叹一声,竟似耗尽全身气力。

李世民没有立刻伸手去接那卷文书。

他只是静静看着魏叔玉,看了足足十息。

然后,他忽然问:“魏卿,你父魏征,临终前可曾对你提过张亮?”

魏叔玉身躯一震,额头瞬间沁出细汗,却仍垂首答道:“先父临终前三日,曾召臣至榻前,焚香净手,口授遗疏一道,言‘张亮豺性未化,久蓄异志,恐贻祸于社稷’。臣不敢忘,亦不敢宣于众,唯藏于先父棺椁夹层之中。今敢以此证,佐李象所劾。”

李世民缓缓闭目,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半分犹疑,唯有一片寒潭般的冷冽。

他抬手,终于接过那卷黄绫文书。

王德忙上前剪开火漆,双手捧起内中厚达寸许的案卷。李世民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地窖图绘”,手指抚过墨线勾勒的暗道走向,又翻至第二页,停在一张泛黄纸页上——那是张亮亲笔所书“甲乙丙丁”四字密码,旁注小楷“终南藏锋,待机而动”,末尾盖着一枚朱砂印,印文竟是“亮之私记”。

“呵……”李世民轻笑一声,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却让整座太极殿温度骤降三度。

他将案卷合拢,递还给魏叔玉,转向张亮,声音平静得可怕:“张亮,你还有何话说?”

张亮双膝一软,重重砸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金砖,肩膀剧烈起伏。他想辩,喉咙却像被铁钳扼住;他想哭,泪水却干涸在眼眶深处。半晌,他才嘶声道:“臣……臣冤枉……是李象构陷……是魏叔玉栽赃……”

“栽赃?”李世民忽然提高声调,“那你告诉朕,终南山地窖第三重石门后,为何藏着一副鎏金铠甲?甲胄内衬绣着‘贞观十五年造’,甲叶内侧,用朱砂写着‘赐张亮’三字——此乃朕当年亲手所题,亲赐予你平定高昌之功。朕记得,你回京后便将此甲供于家祠,说要‘昭示子孙,永念皇恩’。”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可御史台在地窖密室中起出此甲时,甲胄胸甲内衬已被拆下,缝入三枚胡笳簧片——此物吹奏无声,却可于百步之内,共振传讯。突厥‘苍狼哨’,便是此物所制。”

张亮浑身剧震,面如死灰。

李世民不再看他,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最终落在李象身上。

“李象。”他唤道,语气竟有些疲惫,“你既敢当庭立誓,便也该知道,誓言一出,便如箭离弦,再无回头路。你今日所为,非为私怨,亦非逞一时意气。你是在逼朕,在逼满朝文武,亲手撕开贞观盛世这幅锦绣帷幕,露出底下盘根错节的朽木蠹虫。”

李象挺直脊梁,朗声答:“孙儿不敢欺君。孙儿只知,若今日不撕,明日便要腐烂穿心;若今日不查,明日便成燎原之火。张亮之流,不是孤例。崔氏嫁妆堆砌的宅邸里,藏着多少未缴的商税?程国公府中那些‘崔氏陪嫁’的田庄,有多少是强占民田所得?山东士族联姻的婚帖背后,又有多少暗通款曲的盐引、铜矿、马市?孙儿不敢言尽,但孙儿敢言——若陛下今日容得张亮,明日便容得崔氏,后日便容得天下所有‘勋贵’!”

这话一出,程咬金肩膀明显一耸,却硬生生把脑袋扭向一边,假装在数殿角蟠龙柱上有几颗金钉。

而崔敦礼更是面如金纸,嘴唇哆嗦着,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世民沉默良久,忽然问:“李象,你可知,若朕今日当殿拿下张亮,明日朝堂之上,便要少三成文官,四成武将?”

“孙儿知道。”李象答得干脆,“但孙儿更知道,若陛下今日不下旨,三月之后,东宫六率中,便要多出七百个张亮的义子;一年之后,河北各州刺史奏报中,便要多出三十个‘张亮旧部’;五年之后……大唐的盐价,怕是要比米价还贵三分。”

他往前半步,声音陡然拔高:“陛下!您常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可若这水早已被权贵抽干河床,被豪强筑坝截流,被胥吏投毒染污——那它载的,还是大唐之舟吗?!”

满殿寂然。

连殿外风声都仿佛凝滞。

李世民久久凝视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看着他眼中燃烧的不是狂妄,不是怨毒,而是一种近乎悲怆的清醒——一种明知会万劫不复,仍要劈开混沌的决绝。

许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传朕口谕。”他声音低沉,却如惊雷贯耳,“即刻锁拿勋国公张亮,着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限七日结案。其终南山别业、庆州军屯、长安宅邸、洛阳别馆,尽数查封,一应人证物证,严加看管,不得损毁、不得泄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亮瘫软如泥的身躯,一字一句道:

“张亮所涉诸罪,无论轻重,凡牵连者,不论品阶、不论勋爵、不论门第——一律按《唐律》‘十恶’中‘谋反’条,从严、从重、从速论处。钦此。”

“遵旨——!”

王德尖利的嗓音终于撕开死寂,余音在太极殿穹顶下反复激荡。

张亮被人拖走时,竟已昏死过去,嘴角歪斜,涎水横流,昔日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此刻形同丧家之犬。

而就在众臣尚在震惊余波中未能回神之际,李象却忽然转身,面向文官队列最前方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中书令岑文本。

他深深一揖,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岑相公,孙儿有一事相求。”

岑文本心头一跳,强自镇定:“皇孙请讲。”

“孙儿请相公拟一道敕令。”李象直起身,目光灼灼,“敕令内容有三:其一,即日起,废除‘勋贵子弟免试入太学’旧例,凡欲入国子监、弘文馆者,无论出身,必经‘明经’初试;其二,盐铁专营之利,除朝廷提取三成充作军费外,余下七成,按各州户籍人口均摊返还,设‘惠民盐局’,由州县主簿监审,乡老监督;其三……”

他微微一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自贞观十六年起,每年冬至,于长安朱雀大街设‘直诉台’,凡百姓有冤屈难申者,无论贵贱,皆可登台击鼓,由尚书省、御史台、大理寺三司轮值官员当场受理,限三日之内,给出勘验时限与答复。鼓声一响,天子亦不得阻拦。”

满殿哗然!

这哪是求敕?这分明是借势推刀,直插朝堂命脉!

废免试入太学?等于斩断世家荫庇子弟的捷径!

盐利均摊?等于断绝地方豪强与中枢权贵瓜分利源的通道!

直诉台?等于在皇权与百姓之间,生生凿开一道不经过任何官僚系统的直通缝隙!

岑文本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李世民却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怒笑,而是真正释然的、带着几分欣慰的笑。

他站起身,玄色龙袍在殿内烛火映照下泛着沉甸甸的光,缓步走下丹陛,竟亲自扶起李象的手臂,声音温厚如长者:“好孩子……你比朕想的,还要……胆大,还要……明白。”

他环顾满殿噤若寒蝉的臣工,朗声道:“传朕旨意——自即日起,李象以皇孙身份,兼领尚书省右仆射衔,协理六部政务,专司监察、盐铁、教化三司。遇事可先斩后奏,不必请旨。”

“轰——!”

这一次,不是寂静,而是山崩海啸般的震动。

右仆射!那是宰相之位!虽冠以“协理”之名,实则已是贞观朝第一位“少年宰相”!

程咬金第一个反应过来,咧嘴大笑,用力拍着大腿:“好!好小子!老程我今日才算服了你!”

他这一嗓子,反倒惊醒了众人。

有人瞠目结舌,有人面如土色,有人低头掩饰眼中翻涌的忌惮与算计,更有人悄悄摸向袖中——那里,或许正揣着一封刚写好的密信草稿,收信人,或是太原,或是洛阳,或是……东宫。

李象却未看任何人。

他只静静望着丹陛之上那尊空置的紫檀木蟠龙宝座——那是太子之位。

然后,他缓缓撩起袍角,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声音清越,穿透整座太极殿:

“臣李象,谢陛下隆恩!”

“然——臣斗胆,请陛下……称太子!”

殿内霎时落针可闻。

连烛火都仿佛凝固。

李世民的脚步,第一次,在踏上丹陛最后一级台阶时,微微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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