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此事有些蹊跷......”
李象身后,王玄策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提醒道。
“我知道。”李象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诽谤君上,唐律虽有此刑,然则实际上李二这个皇帝并非暴君。平日里百姓稍微发发牢骚,抱怨抱怨皇帝,也没有人会上纲上线。
即便是这些官差想讹些银子,在知晓了李象的身份后,定然也会退去,断不可能在此犹豫迁延。
更何况他们闲谈时,这酒楼里压根就没多少人。哪能那么巧,就碰到了如此忠君爱国的有心人,跑去向万年县举告他们诽谤君上?
而且,连万年县尉都来了?
娘的,全长安城,还有谁不知道小爷我专业的诽谤君上?李二那厮都没说啥,万年县突然就要出来越俎代庖了?
铁定是后头有人。
看到李象一双凤眼流露出的不善眼神,司马元景顿时两股战战,只后悔不能把方才威风凛凛的话全都吃回去。
此地一边是碰不得的滚刀肉皇孙,一边是权势滔天的魏王府,夹在中间的他,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他心念一动,脚底悄悄后撤半步,脸上强行挤出几分赔笑,正要开口找台阶脱身。
可就在他身形微动之际,身后袍服忽然猛地一紧,有人在他身后低声道:
“司马县尉是吧。”
“殿下自有分寸,知你不愿直接与宗室皇孙撕破脸面。你无需动李象分毫,也不必诘问他半句。”
“你只需按律办事,将他身旁这些无官无爵、白衣闲谈、妄议时政的寒门士子拘拿下狱即可。”
“此事办妥,世子自然记你一功。”
“但若是不妥.....嘿嘿。”
司马元景一愣。
“世子妙计,只对付那些泥腿子,那竖子无官无权,自是毫无办法了。”
雅阁之上,李欣在窗边冷眼旁观着楼下场景,身旁的张慎几溜须拍马道。
李象不管怎么说,也是宗寺皇孙,要对他做什么,自然是需要皇帝首肯。
但他身旁的那些人不同,只是一群出身寒门的泥腿子。敢和李象凑合在一起谤讪皇帝,那还不是要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这法子,甚至比让房遗爱把李象叫上来羞辱更好——毕竟这几日听到李象的疯癫传言太多,万一他在这雅间里发起疯来,虽说自己人多也不懂他,但他乃是魏王世子,读书种子,君子动口不动手。
才不是害怕影响了自己在皇祖父面前温文尔雅的形象。
反而是这般藏在暗处,最为合宜。万年县尉教训那些泥腿子,合理合法,即使那竖子想要发疯,也定然找不着头绪。
“他身边那些泥腿子,只怕,也是参加过东市那场动乱的。”
“回头,将他们拘进了万年县,便运作一番,将他们统统打死。”
李欣眼神淡淡,嘴角含笑的收买人心。
“也算我魏王府,聊为你们家中的父辈,出一口气了。”
“殿下高义!竟还惦念着我们家中父辈!”
“是啊,陛下着大理寺查案,大理寺的人查了几个月也没一点头绪,太可恶了,很明显就是包庇!”
“这群泥腿子,着实该死的紧。今日正该先打杀了这几个,好教他们都知晓何为云泥之别。”
一群世家公子一面看着楼下的大戏,一面嘻嘻哈哈,向着李欣大表忠心。
李欣心怀畅慰,躲在窗后,只觉得自己着实是运筹帷幄之中,面带得意的细细往下观看。
“万年司马县尉是吧,你背后是何人指使,说出来。”
“我还可放你一条活路。”
李象低头抿了一口酒,端坐在案后,口气着实大的很。
他刚答应了老孙头,要好生庇护些这些寒门士子。
就有人欺上门来,要在太岁头上拉屎了。
......也行,这司马元景,也是魏王门下来着?从他开刀,就很不错。
世家的颤抖,就从这里开始!
便宜老爹的小本本有没有效果,也正可以由此试上一试。
李象心想着。
那边厢。司马元景却是已想通了其中关节。
魏王世子根本不是要他去硬碰李象这块滚刀肉,而是要借他的手,剪除李象身边聚拢的寒门羽翼!
一瞬间,无数利弊在司马元景脑海中飞速权衡、拉扯。
退?今日畏缩避让,彻底得罪魏王,他这万年县的肥差即刻不保,往后在长安永无出头之日,司马氏没落的门楣,也再无半分重振希望。
进?只拿寒门士子,不碰皇孙分毫,既给了魏王世子台阶、卖了人情,又只是尽忠职守,不会直接触怒朝廷。
风险可控,功劳可拿。
那皇孙李象虽然狂悖,却是没有实权实职的!
至于那几名寒门士子的冤屈?在他的前程面前,不值一提。
瞬息之间,司马元景心中的犹豫尽数消散,贪念与求生欲,彻底压过了仅存的顾忌。
“......皇孙殿下,宗室皇孙逾越,自有宗正寺裁决,非本县尉敢妄议。
“然则此等白衣庶士,无爵无职,公然混迹酒楼、聚众妄议朝政,传播异论,已然触犯大唐律条,某身为万年县尉......”
“等等。”
司马元景说着,便被李象打断了。
他见李象旁若无人的从怀中掏出了一本本子,拍了拍封皮,问他道:“司马元景是吧。你确定,你不说你此来是何人指使?”
“......职责所在,无人指使。”司马元景义正严辞,只是眼睛却忍不住去看李象手中的那本子。
那是个啥玩意儿?
“这样啊。”李象漫不经心的答道。手中开始翻啊啊翻…………
“贞观十四年三月二日,平康坊有帮派争地盘斗殴,致人重伤。却有人压下案卷、隐匿不报。这事是你办的吧?”
司马元景神色一僵,说到一半的话忽然哑火。
“同年四月,坊内商贾被劫,你号称贼匪已走脱,要商贾自认倒霉。当夜却于青楼大醉,对子言称你有一笔大进项,这是什么进项?”
司马元景张了张嘴巴,额上开始沁出冷汗。
“贞观十五年,贞观十六年,贞观十七年,你累计夜宿勾栏百余次,却从未支付嫖资......什么,你进勾栏居然不付钱?你这厮还是个人吗?”
这是当万年县的隐藏福利吗?李象绝不承认自己羡慕了。
不过,那便宜老爹也着实过于阴暗了,连这种事,都查的如此详细......他蓄养的那些东宫死士,实际上都是干密探的吧?
怪不得孔颖达于志宁说他阴鸷,这话倒还真没说错......他要是上当了皇帝,高低得和早几百年先整出个锦衣卫来。
用这玩意儿分化世家和魏王,倒确实是一条好路子。可惜,到最后也没来得及用上。
“等等!殿下!先等等!”司马元景已经是满头冷汗,试图高声打断道。
这些事......这位皇孙是怎么知道的?他万分惊恐的看向那本本子。
那本本子,莫非是阎王簿不成?
李象却是恍若未闻,只是一字一句继续念着:“贞观十七年二月初二,你于私宅中拜祭司马家族先祖,痛哭流涕,口称子孙不孝,不类先人,并作诗云......哦?”
他眼睛一亮。
“司马公有诗才啊,你这首诗,可与我们的那些诗交相辉映了!”
“不错不错,甚是对我胃口!让我来念一念………………”
“是魏王世子!是魏王世子让人唤我来这里的!”司马元景面色大变,如竹筒倒豆子一般飞快道。
小祖宗,那首诗.......
那首诗念出来,那可就要命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