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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少女》杀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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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匣子打开。

秦柏远想起《猎杀》勘景期间,同曹保屏、杜杰等人的闲聊,满是感慨道:“说实话,要是不考虑市场接受度,不考虑观众口味,这本子确实可以往沉重的方向写,比如描写定罪的不容易,描写二代嚣...

太原郊外的摄影棚里,秋阳斜照,铁架上悬着的几盏聚光灯还泛着余温。秦柏远刚卸完项羽那套青铜甲胄,肩胛骨被金属压出两道浅红印子,后颈汗津津地黏着碎发。他没急着去冲澡,反而坐在折叠椅上,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头,指腹一下下摩挲着冰凉的玻璃背壳——刚才高希希挂电话前那句“等他艺人约开始”,像根细针扎进耳膜,不疼,但嗡嗡地响。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横店片场,自己裹着军大衣蹲在道具马旁边啃冷馒头,听见两个副导闲聊:“现在新人想签天娱,得先过三关:一验脸、二试戏、三查祖宗三代有没有犯过事。”当时他咽下最后一口干馍,心想这哪是签公司,分明是入赘皇族。可如今,高希希那句轻飘飘的邀约,竟比当年宋总亲自递来的合同更烫手。

手机震了一下,是杨蜜发来的九宫格截图:豆瓣《鸿门宴》条目下新增三百多条短评,清一色五星,其中一条顶在最上面:“项羽不是暴君是战神,导演敢拍我敢跪——建议影院加映时同步播放《史记·项羽本纪》全文朗读版。”配图是秦柏远杀青戏里单膝跪地接虞姬佩剑的定妆照,剑穗垂落处,他抬眼望向镜头的瞬间,瞳孔里烧着未熄的火。

秦柏远点开评论区,手指悬在回复框上方迟迟未落。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变成某种符号——当李仁港被钉在历史虚无主义的耻辱柱上,当《赤壁》重映票房跌穿三千万,当所有古装剧编剧开会前都要默念三遍“尊重史实”,他就成了那个意外撞开闸门的人。可符号不会喘气,不会在凌晨三点因为胃痉挛蜷在酒店浴缸里,也不会对着镜子练习二十遍“臣,不敢”才敢走进宋总办公室。

“秦老师!”场务小跑过来,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A4纸,“星光刚传真来的——《鸿门宴》第二版剧本终稿,宋总批注说‘项羽哭灵那场,泪腺要像断了引信的炸药’。”

秦柏远接过纸页,油墨味混着纸浆酸气直冲鼻腔。他扫了眼密密麻麻的朱批,视线却停在页脚一行小字上:【另,博纳于总今日致电,确认《刘邦传》项目启动,拟邀您担任历史顾问,酬劳按集结算,首期预付五十万。】字迹是宋总的钢笔字,力透纸背,像一柄没出鞘的剑。

他把纸折成方块塞进牛仔裤后袋,起身时摸到口袋里硬物——是那天在洗脚城,于东塞给他的U盘。黑色磨砂表面刻着“希世纪影业”logo,此刻正隔着薄薄布料硌着尾椎骨。秦柏远记得自己当时笑着推拒:“于总,我连自己生日都记不准,哪敢碰历史?”于东却用拇指抹了把U盘边角,笑得眼角褶子堆成浪:“柏远啊,你记不住生日,可观众记得住你演的项羽。这玩意儿里存着三十集分场大纲,你随便删改,改得越狠,咱们越有诚意。”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高希希拎着保温桶晃进来,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上一道淡粉色旧疤。“听说你拒了博纳?”他拧开桶盖,热腾腾的当归羊肉汤香气漫开,“我尝了口,宋总亲自熬的,说是补气血。”

秦柏远盯着汤面浮沉的枸杞,忽然问:“高叔,您当年拍《新三国》,为什么非要用陈建斌演曹操?”

高希希舀汤的手顿了顿,勺沿磕在瓷壁上发出清脆响。“因为他在《三国演义》剧组跑龙套时,蹲在道具库房抄了八百遍《魏书·武帝纪》。”他把碗推过来,汤面倒映出秦柏远微微睁大的眼睛,“柏远,你知不知道,现在中影资料馆里,有三十七份你演戏时的即兴台词记录?都是现场录音师偷偷存的。他们说,你改戏从不伤筋动骨,就像给青铜器做包浆——看着添了层东西,其实底下纹路更亮了。”

秦柏远端起碗,热汤烫得指尖发麻。他忽然想起陈道名离开前那句“他要是愿意,你会留出一部分份额给他”,又想起杨蜜昨夜电话里压低的声音:“嘉姐说,你最近接的每个活儿,都像在往保险柜里存金条……可金条存多了,人就站不直了。”

窗外,一辆厢式货车正缓缓驶离片场,车尾贴着褪色的“山西晋剧团”字样。秦柏远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自己刚进组时,老道具师递来半块风干驴肉:“小伙子,项羽是楚人,可楚地早没了,现在守着这方土地的,是唱晋剧的山西人。”当时他嚼着咸涩的肉干,只觉荒诞。此刻却觉得那驴肉滋味在舌尖重新翻涌上来,粗粝、微腥,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苦香。

手机又震。这次是微信弹窗:【林玉芬导演】:“柏远,上次聊的校园剧,制片方同意追加两场食堂戏份——你提的那个‘学生偷拍老师讲课视频传上网’的桥段,平台方说很有现实感。另外,杨蜜推荐你演男一号,但她说‘你得先答应陪她吃十次火锅,否则剧本不发’。”

秦柏远喉结动了动,把手机翻转扣在汤碗边沿。他看见自己映在汤面上的倒影,睫毛在热气里微微颤动,像濒死的蝶翼。这个瞬间,他忽然看清了所有暗流交汇的方向:星光需要他稳住《鸿门宴》的宣发基本盘,博纳渴望借他撬开历史正剧市场,而杨蜜那些深夜发来的豆瓣热帖截图,每一张都精准卡在他情绪阈值临界点上——她太懂如何让一个人既飘在云端,又始终记得自己脚底踩着的地砖缝有多深。

“高叔,”他舀起一勺汤,枸杞沉在勺心,“如果我把《鸿门宴》剧本里的项羽,改成会写楚辞、爱听编钟、临死前还在教士兵识字的将军……会不会太假?”

高希希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大笑,笑声震得保温桶盖子嗡嗡作响:“假?柏远,你忘了横店菜市场卖豆腐的老太太怎么夸你?说你演项羽时摔跤的姿势,比她孙子打篮球还标准。”他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观众要的从来不是史实,是要相信——相信项羽真能为个虞姬拔剑斩月,相信刘邦真的会在登基那天偷偷哭湿龙袍。所以你不用改剧本,你只要……”他指了指秦柏远太阳穴,“把这里烧着的火,分一缕给项羽的眼睛。”

秦柏远怔住。他想起杀青戏那场暴雨,自己跪在泥泞里接剑时,雨水混着彩妆流进嘴角,咸涩得像血。那时镜头没拍到的角落,杨蜜正举着伞蹲在监视器后,伞沿压得极低,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眸子。她后来发来的消息说:“你跪下去的时候,我突然觉得项羽不是输给了刘邦,是输给了时间——他太想抓住什么,反而松开了所有缰绳。”

汤凉了。秦柏远放下碗,抽出后袋那张剧本终稿。他撕下页脚带宋总批注的部分,就着窗边斜射进来的夕照,用指甲在空白处划出三道平行线:第一道写“《鸿门宴》电影版-项羽”,第二道写“《刘邦传》剧版-历史顾问”,第三道悬在半空,只画了个未闭合的圆圈。笔尖悬停良久,终于落下两个字:“虞姬”。

不是角色名,是人名。墨迹未干,他听见走廊传来高跟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节奏笃定如战鼓。杨蜜推门而入时,发梢还沾着室外的凉意,她手里晃着两张纸:“刚截的图——央视戏曲频道下周播《霸王别姬》京剧版,特邀你点评。还有,宋总说《鸿门宴》预告片里,你要用真嗓唱两句楚歌,不是配音。”

她把纸塞进他手里,指尖不经意擦过他虎口新添的冻疮。秦柏远低头看,发现其中一张竟是自己半年前在横店片场随手涂鸦的速写:潦草线条勾勒的项羽侧影,铠甲缝隙里钻出几枝野山茶,花瓣被铅笔涂得浓重如血。画纸右下角,有行几乎被揉皱的钢笔小字:“他该有更多活法。”

杨蜜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忽然踮脚凑近他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知道为什么宋总非要你唱楚歌吗?因为今早广电刚发通知,《鸿门宴》过审了,但要求所有涉及历史人物的唱段,必须由主演本人真声演唱——他们说,怕AI合成的声音,骗得了耳朵,骗不了人心。”

秦柏远猛地抬头,正撞进她含笑的眼波里。那眼神清澈得惊人,仿佛能照见他心底所有未拆封的怯懦与野心。他忽然明白高希希为何说“观众要相信”,也终于懂得于东塞U盘时掌心的温度——原来所有人都在赌,赌他喉咙里藏着的那把火,足够燎原,也足够淬炼出真正的刀锋。

窗外,暮色正一寸寸吞没摄影棚的钢铁骨架。秦柏远攥紧那张画纸,指节泛白。他想起横店暴雨夜里,自己蜷在道具箱里啃冷馒头时,曾用指甲在木板内侧刻下三个歪斜的字:“我要赢”。如今那刻痕早已被岁月磨平,可某种更坚硬的东西,正从他胸腔深处破土而出,带着铁锈与新芽交织的气息。

他松开手,任画纸飘落。纸页翻飞间,那行小字在夕照里忽明忽暗,像一枚尚未引爆的引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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