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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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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声音悦耳动听,又有几分干练之意。

宋牧驰有些疑惑,这声音怎么有些耳熟?

不过旋即摇了摇头,脸上的面具会一定程度改变声线,耳熟应该只是凑巧罢了。

“燎原的兄弟,我带另外两边的朋友一起来碰个头。”肉佛苓笑呵呵说道。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房门缓缓打开。

肉佛苓警惕地打量了一下左右,见没有逍遥楼的人注意到,这才带两人走了进去。

“哇,大美女~”未羊进去过后忍不住吹了个口哨。

宋牧驰也不仅眼前一亮,只见里面......

那声音尖细阴冷,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嘶哑,仿佛毒蛇吐信,又似枯枝刮过青砖。宋牧驰伏在墙头,指尖悄然掐入砖缝,指节泛白。他没说话,可胸腔里一股火气直冲天灵——这锅扣得未免太熟、太烫、太不讲理。

院中说话那人正背对着墙,一身灰袍,袖口绣着半朵褪色的墨兰,袍角下露出一双乌木嵌银的皂靴。他身侧跪着四个瘫软如泥的番僧,衣衫破碎、气息奄奄,脸上却还挂着不敢置信的惊惶与委屈。方才被绞成麻花的弯刀就散落在他们脚边,刃口扭曲如蚯蚓,寒光尽失。

“师父……”其中一人喉咙里咯咯作响,勉力抬头,“那小白脸……真说……说您也打不过他……”

灰袍人猛地转身!

一张枯瘦如鬼的脸猝然撞入宋牧驰视野——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双目浑浊泛黄,左颊一道蜈蚣状旧疤自耳根蜿蜒至下颌,竟似活物般微微蠕动。最骇人的是他额心一点朱砂痣,形如泪滴,却隐隐透出暗红血光。

宋牧驰瞳孔一缩。

这不是寻常隐兰台余孽,而是……血兰堂!

当年离国覆灭前夜,隐兰台分裂三脉:主掌秘典的墨兰阁、专司刺杀的霜兰卫、以及……以活祭炼功、以血饲道的血兰堂。此堂早在十年前就被燕国钦天监联合七宗联手围剿,堂主“血泣子”被斩于云崖山巅,尸首悬于吴州西门示众七日。此后血兰堂销声匿迹,连朝廷密档都只余残页,写满“已灭”。

可眼前这人……额心血痣、袖角墨兰、喉间暗哑的“咳咳”声……分明是血泣子嫡传弟子,人称“蚀骨先生”的孟九幽!

宋牧驰呼吸微滞。他曾在寒蝉卫绝密卷宗见过此人画像——不是通缉令上那张模糊侧影,而是摄政王亲批的“影录”,标注着三行小字:“擅血引术,能借活人精魄续命;忌讳铁器破肤,畏紫阳真火;若见其额痣转赤,即为血兰复苏之兆。”

此刻那痣正泛着将明未明的暗红,如将燃未燃的炭火。

院中,孟九幽枯爪般的手缓缓抬起,指尖凝起一缕猩红雾气,如丝如缕缠向跪地番僧咽喉。四人顿时浑身痉挛,皮肤下浮出蛛网般的赤纹,眼球暴凸,口中溢出粉红色泡沫。

“嘴贱,该剜舌。”

“耳聋,该削耳。”

“眼瞎,该挖目。”

“心浊,该剖心。”

他每说一字,便有一道血线从指尖射出,精准刺入对应五官。四名番僧连惨叫都发不出,只余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身体僵直如石雕,眼白迅速爬满血丝,瞳孔却一点点褪成灰白。

宋牧驰静静看着,指尖松开砖缝,默默退后半步。

他本想吸干这几人,取其金刚不坏体道纹补益自身。可如今看来,这几人早已被孟九幽种下血蛊,魂魄半属他人,精气亦被反复榨取。若强行吞噬,非但道纹驳杂难炼,更可能反噬血毒——血兰堂的“腐心蛊”,连杨奉那样的金刚境高手都曾中招三日,咳血不止。

不能硬来。

他悄然翻下墙头,绕至院后柴房。那里堆着半朽的芦苇捆,几只老鼠正啃食霉变的麦粒。宋牧驰蹲下身,指尖轻点鼠首,无声念诀。那只褐毛老鼠倏然僵住,黑豆似的眼睛闪过一抹幽光,随即转身钻入墙根缝隙。

不多时,院中传来孟九幽一声冷笑:“谁?”

柴房顶瓦片簌簌震落灰尘。

孟九幽袖袍一拂,院中狂风骤起,吹得枯叶打着旋儿贴地疾走。他枯瘦身影如纸鸢般飘至柴房门前,一脚踹开腐朽木门——门内空空荡荡,唯余几只受惊窜逃的老鼠。

“啧。”他喉间滚出一声腻滑的叹息,指甲轻轻刮过门框,留下四道暗红抓痕,“倒是只滑溜的耗子。”

宋牧驰已立于百步外一座酒肆二楼。窗扇半开,他指尖夹着一枚铜钱,轻轻一弹。

“叮——”

铜钱撞上街对面茶楼飞檐铜铃,清越一响。

孟九幽霍然抬头,目光如钩,直刺酒肆二楼!

宋牧驰却不闪不避,迎着那道阴鸷视线,缓缓举起手中酒杯,杯中琥珀色酒液微微晃荡,映出他唇角一丝极淡的弧度。

挑衅。

孟九幽枯瘦的脖颈缓缓转动,像生锈的机括,喉结上下滚动一下,竟也端起案上粗陶碗,仰头灌下一大口浓稠如血的药汁。碗底放下时,“咔”一声裂开蛛网细纹。

两人隔街对视,风停树寂。

三息之后,孟九幽忽而一笑,那笑容牵动面颊疤痕,竟似活蛇昂首:“有趣。吴州这潭死水,终于游进条带鳞的鱼了。”

他转身回院,袖袍翻飞间,院门轰然闭合,门楣上两盏褪色灯笼无风自动,烛火由黄转赤,映得整座废院如浸血池。

宋牧驰放下酒杯,杯底轻叩桌面,发出沉闷一响。

他忽然想起南宫霁那句“燎原君”。血兰堂十年蛰伏,孟九幽重出江湖,偏偏选在吴州;而燎原盟近一年沉寂,恰逢燕国朝局剧变——摄政王薨逝,新帝年幼,三公九卿争权夺利,边军粮饷拖欠三月未发……若有人欲搅动天南风云,此时正是火种埋入干柴之际。

血兰堂与燎原盟,真只是巧合?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玉牌——金凛月所赠那枚,温润微凉,背面刻着极细的“云”字篆纹。当初她塞给他时只笑:“柔云郡主若寻你,莫要推脱。她虽莽撞,却比谁都信得过人。”

信得过人……可这世道,连自己的影子都未必可信。

楼下街道忽传来喧闹。一队狼卫举着火把巡过,铁甲铿锵,为首校尉抬手喝止:“查!所有酒肆茶楼,今夜盘查可疑之人!”

宋牧驰皱眉。狼卫素来懒散,除非接到上峰密令,否则绝不会深夜挨家挨户搜查。谁下的令?

他目光扫过街角——那里停着一辆垂着墨色帷帐的马车,车辕上烙着半枚模糊的麒麟印。吴州城里,能用麒麟印的,除了平南王府,再无第二家。

车帘微掀一角,露出半截素白手腕,腕间系着一串青玉铃铛,随风轻响。

宋牧驰心头一跳。

南宫霁?

他推开窗,正欲细看,那马车却已悄然启动,辘辘驶入巷陌深处,只余铃声渐杳,如一缕游丝系在耳畔。

他转身下楼,刚踏出酒肆门槛,一只雪白狸花猫倏然从暗处窜出,绕着他脚踝打转,尾巴高高翘起,喉间发出咕噜咕噜的轻鸣。宋牧驰蹲身,猫儿立刻仰起脖子,露出颈间一枚细小的铜铃——铃上刻着歪斜小字:“柔云”。

他指尖一顿。

这铃铛……是南宫霁白日戴在腕上的那串青玉铃中的一枚。她竟拆下一颗,让猫送来?

狸花猫蹭了蹭他手背,转身跃上墙头,回眸看他一眼,碧绿瞳仁里映着满城灯火,竟有几分执拗的亮。

宋牧驰默然片刻,抬步跟上。

猫儿引路,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座临河小楼前。楼名“漱玉”,匾额斑驳,檐角悬着褪色的蓝布幌子,幌子下缀着三枚青玉铃,正随晚风轻颤。

“漱玉楼?”宋牧驰喃喃。这名字他听过——吴州暗市最隐秘的药材铺,专收“不见光”的奇珍:断续骨的百年虎须、凝神魂的冰魄芝、甚至……活人脑髓里炼出的“醒神膏”。

门虚掩着,猫儿推门而入。

店内药香混杂着陈年檀味,柜台后坐着个穿靛蓝褙子的老妪,正用银镊子夹起一株紫茎小草,凑近油灯细看。听见动静,她头也不抬:“猫儿带客来,按规矩,先验‘信’。”

宋牧驰刚欲开口,老妪却突然抬眼——那双眼浑浊昏黄,可瞳孔深处,竟有两点幽蓝火苗无声跳跃!

他脚步微顿。

这不是普通药婆,是“观火者”一脉!此族世代守火观心,能辨人心真伪,专替大势力查验密使。燕国皇室、各藩王府邸,乃至寒蝉卫,都有其人坐镇要津。

老妪见他停步,唇角微扬:“信物呢?”

宋牧驰沉默一瞬,解下腰间玉牌,置于柜面。

老妪银镊尖端轻点玉牌背面“云”字,那篆纹竟如活物般微微浮动,散出一缕极淡的云气。她眼中幽火倏然炽盛,照得整张皱纹纵横的脸如古瓷般泛青。

“柔云郡主的信。”她收回银镊,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她等你半个时辰了。”

话音未落,楼梯上传来轻快脚步声。南宫霁一袭月白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素银蝶翼簪,双手背在身后,眼睛弯成月牙:“我就知道你会来。”

“为何笃定?”宋牧驰盯着她,“你不怕我拿你玉牌去骗人?”

“骗人?”南宫霁噗嗤笑出声,从背后抽出一物——正是宋牧驰白日随手丢在客栈角落的折扇!扇骨漆色尚新,扇面却已被人用朱砂添了数笔,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鸾,翎羽纤毫毕现,尾羽末端一点朱砂,如血未干。

“你走后,我捡的。”她晃了晃扇子,“你这扇子,扇骨里藏着寒蝉卫‘听风’符纹,扇面夹层有薄如蝉翼的云母片——是监察使专用的‘窥镜扇’。你若真是歹人,早该把它毁了,而不是扔在那儿任人拾取。”

宋牧驰眸光微沉。

她竟能认出“窥镜扇”?这扇子连寒蝉卫七品以上密探都未必识得全貌。

“你爹教的?”他问。

“不。”南宫霁摇头,指尖抚过扇面青鸾,“是燎原君教我的。他说天下至锐之器,不在锋刃,而在‘留痕’。真正高手杀人,刀不留血;真正智者布局,事不显迹。你丢扇子时袖口微颤,是怕露了腕间寒蝉卫密刺的‘霜鳞纹’——可你越遮掩,越说明那纹路见不得光。”

宋牧驰终于动容。

霜鳞纹,寒蝉卫核心密刺才有的暗记,以千年寒蛟鳞粉与玄铁熔液绘就,遇热显形,遇冷隐没。他从未在人前显露过,连金凛月都只知其名,未见其形。

这少女……竟一眼看穿?

“燎原君教你的?”他声音低了几分。

“嗯。”南宫霁点头,笑意敛去,眸中却亮得惊人,“去年冬,我在云崖山遇见他。那时他重伤濒死,肋下插着三支狼牙箭,是我用祖传‘九转续命丹’救了他。他醒来第一句话是:‘姑娘不必谢我,你救的不是燎原君,是离国最后一支箭。’”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后来他教我辨兵器、识符纹、观气机……说若有一天,吴州城里出现一个会‘吞天’的年轻男人,让我务必拦住他——别让他去逍遥楼,因为逍遥楼底下,埋着离国最后一条‘龙脉’。”

宋牧驰脊背一寒。

龙脉?!

燕国地舆志明载,天下龙脉共九条,皆被皇室以九鼎镇压。离国旧地唯有两条支脉,早被燕军掘断龙首、填塞龙穴,化为荒芜。怎可能还有龙脉存于吴州?

“他没说具体位置?”宋牧驰追问。

南宫霁摇头:“只说‘龙在云中,云在玉里’。我查遍吴州所有带‘云’‘玉’二字的地名、坊巷、商号……直到今天看见你腰间玉牌,才明白‘玉’字何指。”

她忽然上前一步,月光透过窗棂,在她睫毛投下蝶翼般的影:“宋牧驰,我知道你是寒蝉卫的人。我也知道,你今夜追踪孟九幽,不是为私仇,而是为‘归墟引’——那东西,能吸尽龙脉生机,化为己用,对不对?”

宋牧驰霍然抬眼,杀意如冰锥直刺而出!

南宫霁却毫无惧色,反而迎着他目光,一字一句:“可若你吸了那龙脉,吴州三百里内,三年无雨,十万良田化盐碱,百姓饿殍遍野。而孟九幽要的,从来不是龙脉本身……他要的是龙脉崩塌时,那一瞬间爆发的‘逆鳞煞气’——那气,能让他练成《血兰经》最后一重‘万劫血莲’,到时,整个天南,再无人能制他。”

她胸口起伏,声音微颤却清晰:“所以,我求你——别去逍遥楼。跟我回王府。我爹虽老迈,可平南王麾下十万铁骑,犹存三分离国旧烈。我们……联手镇住它。”

宋牧驰久久未语。

窗外,一盏河灯顺流而下,烛火明明灭灭,映着水中碎月,如无数银鳞游动。

他忽然想起金凛月那句叮嘱:“柔云郡主看似娇憨,实则心窍玲珑,她若求你一事,必是天下苍生系于一线。”

原来,真在此刻。

他缓缓抬手,指尖在扇面青鸾尾羽那点朱砂上轻轻一点。

朱砂晕开,竟如活血流淌,勾勒出一行微不可察的小字:

【龙在云中,云在玉里——玉碎,则云散,云散,则龙崩】

字迹未干,扇面青鸾双翼忽振,发出一声清越凤鸣!

整座漱玉楼,檐角青玉铃同时震响,叮咚如雨。

南宫霁仰起脸,月光下,她眼中映着那点未熄的朱砂,亮如星辰:“现在,你信我了吗?”

宋牧驰望着她,许久,终于颔首。

“信。”

他声音低沉,却如磐石落地:“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明日午时,陪我去逍遥楼。”

南宫霁一怔:“你……还是要去?”

“不去,怎么逼孟九幽现身?”宋牧驰眸光冷冽,“他既敢布下血兰阵,必有所恃。我若不去,他便有足够时间,将龙脉之力,尽数引向血兰堂总坛——那地方,恐怕就在平南王府地下。”

南宫霁脸色霎时惨白。

宋牧驰却已转身走向楼梯,袍角掠过药柜,惊起一缕沉香:“备马。今夜,我要你带我去见你爹。”

“现在?”

“对。”他脚步未停,声音融进夜风,“因为孟九幽今晚,一定会去王府。”

南宫霁呆立原地,指尖死死攥住那柄朱砂扇,指节泛白。

窗外,最后一盏河灯飘远,烛火摇曳,终被黑暗吞没。

而吴州城,正无声陷入更深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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