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解体后成长的这一代,在欧美很普遍。”林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们从小被告知‘你是自由的‘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但他们没被告知‘自由需要建立在对规则的理解之上。有些人看什么都像是约束。你说‘中餐回
锅肉要先把肉煮到七分熟再切片,他们听到的不是一个技巧,而是一条锁链。他们觉得你让他们按照某种模式去做,就是在剥夺他们的自由。”
戈登沉默了一会儿,把酒杯放回桌上。“我在厨房里做了三十多年,带过的人少说也有几百个。我最怕的就是这种人。不是怕他们做错——谁都会做错,我自己也做错。我怕的是他们做错了之后,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做错了,
还会反过来觉得是你在刁难他们。’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着桌面,用叉子指了指林远盘子里的牛肉。“就像这块肉,如果不经过充分的静置,切开后肉汁就会流失。这是物理规律,不是我的个人偏见。现代厨房里不缺个性,缺的是基本功。你能灵机一动的前
提,是你知道规矩在哪。一个人连刀都不会磨,你凭什么要创新?你连基础酱汁都做不稳,你拿什么去改良?但现在很多人都跳过了前面那几十年的积累,直接跳到‘我要做我自己’那一步了。”
林远夹起最后一块牛肉送进嘴里,细细咀嚼后咽下。“所以你做节目是对的。让观众看到什么才是基础,什么才是规矩。不是告诉你怎么做,是让你看到别人怎么做。你看到了差别,自然会去想为什么有差别。
戈登看了他一会儿,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眼神里透着几分赞赏。“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周师傅了。”
“那是最高评价。”林远笑着举起酒杯。
戈登笑了一声,声音短促,但确实是笑了。他站起来去取下一道菜——甜点。那是一块黑巧克力慕斯,装在浅口玻璃杯里,表面撒着薄薄一层海盐和几滴初榨橄榄油。他把慕斯放在林远面前,重新坐下来。
“尝尝,黑巧克力的苦味需要海盐来提,橄榄油能增加顺滑感。”戈登介绍道。
林远舀了一句慕斯送进嘴里,浓郁的巧克力香气瞬间充满口腔,海盐的微咸和橄榄油的果香在尾调中完美融合。“很惊艳。”他放下勺子,“说起来,我刚才过来的时候,路上遇到巴拉特人的节日了。”
“整条街封了,全是彩色粉末。”林远又舀了一句,“我换了一条街才打到车。司机在路上跟我抱怨了半天,说巴拉特人现在到处都是,连首相都是巴拉特裔了,语气里全是牢骚。”
戈登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腹前,神色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司机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伦敦的出租车司机总是有抱怨不完的事。”
“我没往心里去。”林远说,“我只是听着。他需要一个听众,我反正也在车上,听就听了。不过确实,走到哪儿都能感觉到这种人口结构的变化。”
“那就好。”戈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在伦敦如果遇到什么麻烦——不管是警察那边还是别的什么事,跟我说一声。我在这边有些关系,能帮你处理。”
“目前没什么需要处理的。上次的事已经过去了,没留下什么尾巴。”
戈登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把搁在餐盘旁边的刀叉上,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你在美国也见过不少巴拉特人吧?”他问。
“美国很多。”林远说,“IT行业尤其多。硅谷那边,餐厅里,街道上,超市里,到处都是。走到哪儿都能听见印地语或者旁遮普语。中国现在也多了起来,我去年回去的时候在杭州见过一些,在街头卖小吃或者做小生意。”
戈登沉默了几秒,用勺子轻轻搅动了一下自己杯子里的慕斯。“哪儿都是。伦敦、纽约、多伦多、悉尼——他们在很多地方都成了最大的移民群体之一。数量之大,已经很难被无视了。”
林远把慕斯杯放下,拿过餐巾擦了擦嘴。”这种话题不太好继续往下讲。”
“我知道。”戈登叹了口气,放下勺子,“在英国,巴拉特人是个敏感话题。殖民历史摆在那里,谁都不敢说太多。你一说巴拉特人太多了,别人就会说你种族歧视,说你不尊重多元文化。但你真要讨论他们在某些行业里的
比例,在社会资源上的挤占,在文化上的碾压,你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方式来开口。因为那个历史包袱太重了,重到只要沾上这个话题,你就已经输了。”
林远没有说话。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深蓝色的夜空中。后厨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和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的嗡响。两人都在享受这片刻无需多言的默契。
“所以还是不谈这个了。”戈登说,语气轻松了一些,打破了沉默,“谈多了,容易说得不对,还影响胃口。”
“不谈了。”林远放下酒杯,“今天主要是吃。你这顿饭可比外面的米其林三星强多了。”
戈登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空盘子,熟练地叠在一起端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冲洗了一下,搁进沥水架。林远也站了起来,把自己的杯子和刀叉端过去,放在水槽边。
“你今晚还要回公寓赶东西吗?”戈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还是可以再坐一会儿?”
“可以再坐一会儿。”林远靠在料理台边上,放松地伸了个懒腰,“今天没什么非做不可的事了,难得吃顿好的,得消消食。”
戈登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啤酒,开了一瓶递给林远,自己开了另一瓶。两个人靠在料理台边上,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各自喝了一口。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流下,冲刷掉了红酒和美食留下的厚重感。后厨的灯在他头顶亮着,不
锈钢台面上映出暖黄色的光晕。窗外街道上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被双层玻璃压得很低,变成一种沉闷的、持续的低频嗡鸣。
“你刚才说莎拉那种人————苏联解体后长大,过度相信自由——你觉得她还能学会吗?”戈登喝了一口啤酒,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显然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桓了挺久。
“能。”林远说,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凉的啤酒瓶身,“但需要时间。她得先碰壁,碰够了,在真正的后厨里被现实毒打几次,才会回头看看那些她以为是锁链的东西。有些人一辈子都走不到那一步,但也有人能走过来。成长就
是个不断打破自我再重组的过程。”
戈登喝了一口啤酒,点了点头。“那你还愿意教这种人吗?我是说,如果她碰壁之后回来找你。”
“愿意。”林远说,眼神坚定,“只要她还愿意站在灶台前面,还愿意拿起刀,就还有机会。教人做菜,教的不只是手艺,也是对食物的敬畏。”
戈登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喝完了瓶子里最后一口啤酒,把空瓶放在料理台边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行。那下次节目里再遇到这种人,我不骂了,你来处理。我给你当副手。”
“你这句我不信。”林远挑了挑眉,“你那个暴脾气,看到有人把鹅肝煎成橡皮擦,你能忍得住不爆粗口?”
戈登笑了一声,把空瓶扔进回收箱,发出“哐当”一声。“你信不信都行。走吧,我送你到门口,顺便把后厨的灯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