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在台面上铺开一张烘焙纸,先铺一层茴香薄片和洋葱圈,再码上鱼块,撒茴香籽和碎月桂叶,淋一点橄榄油,然后把烘焙纸对折过来,边缘反复折紧压牢,做成密封口袋状,四边封口密实,没有漏缝。
烤箱预热已经完成。
他把纸包放进去,关上烤箱门,调好定时器。
接下来的时间就是等。
他在操作台边站着,把砧板上用过的食材残渣收进废料碗,台面清理干净。
等烤箱的时候他往旁边看了一眼。
亮黄色围裙已经把鱼煎好放进了烤箱,但烤箱旁边多了一盘烤蔬菜,里面的胡萝卜片边缘发焦,卷起一层深褐色脆壳,有几片接近碳化。
那人伸手去拿夹子想端烤盘,手腕明显不稳,夹子夹准,烤盘歪了一下,一片烤的胡萝卜滑到桌面上,留下一道油渍。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抬头往评委席方向看了一眼————戈登正在看另一个选手的作品,没注意这边。
他快速呼出一口气,把烤盘重新端稳放上台面,用筷子把桌面上那片胡萝卜夹起来搁回烤盘边角,又伸手拿了一根香草叶盖在焦黑边缘上,盖不住,焦黑面积太大了。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林远看到那个人反复用抹布擦同一块台面位置,擦了又擦。
到第三遍时他手已经不抖了,但擦的时间比前两遍加起来都长。
烤箱定时器响了。
林远戴上隔热手套端出纸包,放在操作台正中央。
烘焙纸表面鼓胀着,边缘折痕被蒸汽撑开了少许,能看到纸包内部汤汁流动形成的轻微起伏。
他用剪刀在纸包顶部剪了一道整齐的口子,蒸汽从开口处腾起来,一团白汽在摄影灯下扩散,带着茴香和月桂叶混合的香气在操作台上方缓慢弥散。
开口处露出里面雪白的鱼肉,表面油脂被烤化的香料裹着,在灯光下泛一层薄薄的油光。
林远把整个纸包连托盘端到评委台前。
戈登已经坐下了,面前放着一杯水和一只干净小碟。
他先看了纸包形态——开口处剪得平整,鱼肉完整没有碎散,汤汁在纸包底部聚成一小汪清亮液体,没有溢出到托盘上。
然后他拿起勺子,舀一块鱼肉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又舀一勺纸包底部的汤汁喝了一口,放下勺子。
戈登偏过头,对旁边的乔说:“这个纸包鱼,是这一轮最好的。”
乔也尝了一口,点了点头,没说话。
戈登放下勺子,从台面上拿起评分表,用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递给了旁边的制片助理。
助理接过表格时朝林远这边看了一眼,点了一下头。
制片人走到林远工位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你晋级了。明天开始准备团队赛。”
林远点了点头。
他回到操作台前,把片刀拿到水槽边冲洗干净,干布擦干,放回刀袋对应槽位。
其余几把刀他没有全部收回去,只把主厨刀和剔骨刀也从台面上拿起来冲洗擦干,逐把放好,拉上刀袋拉链。
做这些的时候他动作平稳,节奏不快不慢,和平时在工坊收工具一样。
隔壁工位的选手走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是那个穿深灰色围裙的,拍得不重,力道带着一种随性的认可。
“兄弟你那条鱼真不错。戈登那句话够你吃好几轮红利的。
林远说:“谢了。”
对方笑了一下,没有多聊,转身回去收拾自己操作台。
林远把刀袋拎在手里走出摄影棚。
后门推开时外面的天光已从早晨的清亮变成偏暖色调,太阳斜在屋顶上方,地面上拉出比中午长很多的影子。
他掏出手机,一边走一边给马特、艾米丽和安娜各发了一条消息,都是同一句:“第一轮过了。”
发完把手机塞回口袋,沿人行道往酒店方向走。
摄影棚后台走廊比棚内暗一个色阶,日光灯管色温和棚内摄影灯不一样,偏暖偏黄。
林远靠在墙边,刀袋搁在脚边,拧开一瓶水喝了几口。
走廊里陆续有选手走出来,有人多看他一眼,有人直接走过来拍他肩膀说“做得不错”,他点头道谢,没有多聊。
穿亮黄色围裙的那个也出来了,比林远晚几分钟。
他走出来时表情明显比刚才在棚内松弛了些,但肩膀还微微绷着,步伐比其他人快,像在找一个可以坐下来的地方。
他在休息区角落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林远隔着几个座位,看到他解锁、滑动、锁屏,然后解锁,重复同样的动作。
他放下手机时跟旁边一个选手低声说了两句话,其中一句被林远无意间听到:“我回去可能得重新找工作。上一家餐厅上个月关门了,赔了两个月工资没发完。
旁边那人拍了拍他肩膀,说“先把这轮过了再说”。
他点了点头,把手机屏幕锁了,但没有立刻收起来,又解锁翻了一下,锁屏,手机反扣在膝盖上。
过了几秒,他又拿起来看了一眼,才真正收进口袋。
休息区另一头,两个选手在聊天。
一个抱着杯冰水,语气跟闲聊差不多:“来之前我算过,如果撑不过前两轮,往返机票和食宿就白搭了。还好这轮没被淘汰,至少多录一集。”
另一个点了点头:“我交完报名费之后手头剩的钱只够撑两周。如果第三轮之前被淘汰,就得直接去朋友家借住。”
抱冰水的那位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水,补了一句:“我前阵子失业了,来之前没跟家里说。要是没过初筛还得瞒着。”
林远靠在墙边喝完了水,空瓶丢进回收箱,听到这几句没有插话。
他走回摄影棚入口准备第二段录制时,余光看到亮黄色围裙已经收起手机站起来,正活动着手指关节,然后朝棚内入口走了过去。
棚内灯光重新亮起来,第二轮录制开始。
这一轮是限时挑战,四十五分钟完成一道主菜。
刚才烤焦蔬菜的那个选手选了一块鸡胸肉,用锤子敲薄,裹上面粉,下锅煎。
油温控制得不错,面上色均匀。
装盘时手滑了一下,酱汁从勺子里倒偏了,淋在盘子边缘而不是鸡胸肉旁边,顺着盘边淌到台面上。
他停顿了两秒,低头看那摊酱汁,然后拿起一块干净厨房纸把溢出的部分擦掉,重新舀一勺酱汁淋上去,这次稳了。
装盘完成后他用拇指沿盘边刮了一圈,确保没有残留酱汁痕迹,端起来走向评委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