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林远每天早上到工坊的第一件事,是打开系统面板看一眼狩猎委托的状态。
“待接取”三个字在那儿挂了两天,纹丝不动。
他不是没想过可能会挂很久——狩猎委托的市场规律就是越偏门的材料越难匹配到合适的猎人,他填的那几个要求不算主流,尤其是“边缘能自然形成切割面”那条,等于直接过滤掉了大部分常规材料。
但他每次打开面板看到那三个字还在的时候,心里还是会微微沉一下。
不是急,就是那种“还得等”的感觉。
到了第三天,他再点开的时候,状态已经变成了“已接取”。
显示出来的信息很少:委托方缩写和接取时间,别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进度条,没有预计完成时间,没有任何可以让他估算进度的参照。
他盯着那个“已接取”看了几秒,然后把面板关了。
至少有人接了。
至于什么时候回来,带回什么,取决于目标生物的分布和活跃度,这不是他能控制的事。
急也急不来。
六月的南卡已经彻底热起来了。
早上八点不到,太阳就把工坊的铁皮屋顶晒得吱嘎响,那种声音很特别,像有什么东西在铁皮接缝处反复膨胀和收缩。
林远到工坊的第一件事是推开工坊两侧的窗户,让空气对流起来。
窗戶是老式推拉窗,右边的那个有点卡,要往上提一下才能顺滑地推开。
他每天早上都会重复这个动作,从来没想过要修一下。
然后打开吊扇————最老式的那种,三片铁叶,转起来的时候带着轻微的摇晃,在头顶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它确实能吹风,虽然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但至少是流动的。
马特有一天早上推门进来,一进来就被热浪扑了一脸。
他站在门口没动,皱了皱眉头——眉心那道竖着的纹路在他熬夜之后会特别明显。
“这鬼天气,才六月就热成这样,等到七八月份这铁皮房子还能待人吗?”
“到时候再说。”
林远蹲在焦炭炉前填焦炭,头也没抬。
焦炭倒进炉膛的时候扬起一阵细灰,在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里翻了一下,然后慢慢落定。
马特买了一台落地扇,放在办公区,对着自己吹。
风扇买回来的当天他就发了条动态——“工坊夏季生存装备,五十九块九,包邮。”
卢卡斯把砂带机挪到了窗户旁边,尽量靠近通风的位置,但还是每天干完活浑身汗透。
他有个习惯,每次干完活会用T恤下摆擦一下额头上的汗,然后T恤上就又多了一片湿痕。
丹尼尔倒是没什么抱怨。
他每天早上来的时候会先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点一根烟,抽到一半掐灭,把剩下半截塞回烟盒里,感受一下外面的温度,然后才进工坊。
进了工坊也不急着干活,先开窗、开风扇、检查一遍耗材——砂带还剩多少、淬火油要不要换、各种标号的磨石放在哪个位置——等空气流通得差不多了再开始动手。
他的节奏和天气磨合得很快,像是已经在这间工坊里经历了好几个夏天,但实际上他来这里才不到一年。
那周的后半段,林远的主要精力放在普雷沃那把旧刀的拆解分析上。
他每天下午会抽出一个小时左右,把老片鱼刀从油纸包里取出来。
包刀的油纸已经被他反复打开折叠了很多次,折痕处都有点发白了。
他把刀放在灯光下,用放大镜观察那道裂纹的走向和深度。
裂纹从清根位置向上延伸,沿着锻造纹路的边界走。
在刃口一侧的开口宽度大约零点几毫米——他用放大镜测量了好几次,取了平均值记在笔记本上——越往刀身内部越细,末端收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
裂纹没有分叉。
他用指尖沿着裂纹摸了一遍,感受着那道细微的凹陷在皮肤上留下的痕迹。
指腹划过裂纹的时候,触感从平滑突然变成一道极其细微的顿挫,然后恢复平滑。
普雷沃用了十二年,打了多少条鱼他肯定记不清了。
金枪鱼、鲷鱼、比目鱼——林远在后厨见过这条刀处理过的鱼,种类多得数不过来。
每一片鱼柳都是这刀身切出来的,每一次走刀都在刀身上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磨损痕迹,慢慢积累。
十二年里这条刀可能经历了上千次磨刃,每次磨掉几微米,刀身变窄了一点点,重心往前移了一点点,直到某一天,所有的积累在某一个点上突破了材料的极限。
裂纹出现了。
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在刀身上安静地躺着。
它不深,不宽,但普雷沃已经不再用它了。
上一次用它处理鱼的时候,刀身经过关节处卡的那一下——那个瞬间林远看到了,普雷沃也感觉到了。
从那以后这把刀就从后厨的日常刀架上移到了旁边的置物架上,不再参与任何切割。
林远把刀包好放回去,翻到笔记本上记录这几日的数据。
数字写得很密,手写的字迹有轻重,有几处涂改的痕迹,涂改的地方画了圈,在旁边重新写了新的数值。
周四傍晚,安娜路过工坊。
她没有提前发消息,直接推门进来的——她从来不提前发消息,好像觉得“通知”这件事本身就是多余的。
她手里拎着两个大号的保温杯,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T恤,头发扎成高马尾。
额头上沁着一层薄薄的汗,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推门之前她大概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因为林远听到了她在外面接了个电话的声音,只说了几句就挂了。
“太热了。”
她把一个保温杯放在林远面前的工作台上,杯底碰到台面的时候发出一声闷闷的撞击。
她自己拧开另一个喝了一大口,喝完之后看了看杯子里剩下的量,又喝了一小口。
“柠檬水,冰箱里冰了一整天,我自己喝的没放糖。放糖的柠檬水喝着发黏,越喝越渴。”
她补充了一句,好像这句话有必要解释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