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教授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腹前。
他说:“这篇论文,你是第二作者。实验是你做的,数据是你记录的,我只是帮你把框架和理论部分补上。前阵子材料年会的时候,我把初步结果做了个报告,有几个同行很感兴趣,说这个研究方向值得深入。”
林远把论文放回桌面上,纸页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他没有马上说话,手里的论文封面还留有指腹按压后的微温,他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不像兴奋,也不像意外,更像是在看一件自己已经做了很久的事,终于被别人确认了它确实存在。
罗伯特教授等了几秒,然后又说了一句:“林远,还有一件事。”
他的语气和刚才提到论文时不太一样——不是更严肃,是更平了,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考虑过一段时间的事情。
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手肘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我想邀请你读我的研究生。”
林远抬起头。
教授继续说:“你的研究方向可以自己定。银铁合金的工业化应用、手工锻造与现代材料学的交叉研究,或者别的什么,你来选。系里的课你可以灵活安排,工坊那边的商业活动我不干涉。条件我可以写到协议里,你拿着那
份协议去找系主任签字就行,不用来回折腾。”
林远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桌面上的论文,又看了看教授的表情。
教授的提议几乎没有什么可挑剔的——研究方向自由、课业灵活、不干涉工坊运营、不催论文进度。
但他说自己需要考虑一下。
“教授,这个事我需要——”
罗伯特教授摆了摆手:“回去跟家里人商量一下。不急。你回来再给我答复。”
林远点了点头,把论文重新拿起来,小心地放进背包里。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然后走到门口,教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下周回来之后,你先来找我,把选课的事定了再说读研的事。”
林远回头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他在走廊里放慢了脚步,楼梯口的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手里的纸页边缘微微卷起。
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落在那叠论文封面上,白纸反光刺了一下他的眼睛,他眯了一下眼,然后沿着人行道继续走。
他没有想太多感慨的事情,只是在算时间————如果决定读研,课程怎么安排、工坊的排期怎么调整、国内那边家里铸剑厂的事怎么协调、林父产品的升级和排期怎么同步。
这些事在他脑子里逐条排开,每一个都有对应的解决方案和优先顺序,不是空想,是可以落地的。
他走到路边的长椅前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椅面上有没有落叶和水渍,确认干净之后坐了下来,把背包放在膝盖上,翻开那叠论文的扉页,又看了一遍自己的名字,确认没有看错,然后合上,站起来继续往工坊的方向走了。
傍晚,林远回到工坊。
他把教授给的那叠论文从背包里取出来,没有放在工作台上,而是拉开办公区的抽屉放了进去,和之前的实验笔记并排放着,然后关上了抽屉。
马特从剪辑室出来倒水的时候注意到他比平时话少了一点,但什么也没问——林远有时候就是这样,事情办完了就没别的话要说,再问反而显得多余。
林远走到焦炭炉前打开炉门看了一眼炉膛里的余温,又关上了,然后开始收拾工作台上的工具,把今天用过的铁钳和钢刷挂回架子上。
砂带机的工作台他擦了两遍,比平时多擦了一遍。
然后他关了灯,在门口站了两秒,锁好门,穿过停车场往回走了。
第二天上午,林远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到工坊。
他把办公区几张椅子搬出来,在工作台旁边围了半个圈,然后让丹尼尔、卢卡斯和马特过来坐下。
丹尼尔先到的。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本翻旧了的耗材记录本,封面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
卢卡斯跟在他后面进来,把砂带机停了,擦了擦手才坐下。
马特最后从剪辑室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在办公区门口站了一下,然后坐在了长凳的一端。
林远在办公桌旁边站着,没有坐下。
他把接下来一周的工作安排说了一遍——下周要处理的订单清单、每天的锻打和热处理排期、材料补货的时间和数量,需要检查的设备有哪些。
每一条都说得简短,没有重复,说完一条顿一下确认没有疑问再往下说。
丹尼尔听完之后翻开耗材记录本看了一眼,用拇指划过几行字:“焦炭库存够撑两周,砂带还有三箱。你不用操心这些。”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口袋,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
卢卡斯坐在旁边,手里还攥着一块刚磨完的练习料——是他自己昨天磨的,刃线走了大半程,还没收尾。
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问:“林远,我能不能趁你不在的时候自己试打一把完整的刀?从备料到淬火,全流程走一遍。”
林远想了想,问他打算用什么材料,卢卡斯说用1085。
林远说可以,材料架上那块够用。
卢卡斯明显松了一口气,又说了一句“磨坏了你别怪我”,林远说打坏了没关系,材料费工坊出。
卢卡斯点头没再说话了。
马特在旁边端着咖啡杯,等林远把排期安排都说完,才接了一句:“菲利普那边航班确认了?”
林远说:“他的助理在订票,我只需要提供护照信息。”
马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具体时间。
工坊的排期确认之后,林远回到办公区给菲利普的助理发了护照扫描件。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小时,助理回了一封邮件,确认了航班号、座位和到达时间。
全程没有多余的往来,菲利普那边做事的方式就是确认、完成、不再打扰。
林远把航班信息存进手机备忘录,然后把邮件归档,没有再多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