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勒搬进工坊杂物间之后已经过了将近一周。
他睡得不算早,也不算晚——剪辑室的灯通常亮到十点以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在走廊尽头铺了一小片亮斑,然后熄掉,脚步声穿过工坊后门,开关门的声音短促而利落。
第二天早上他来工坊的时间比之前住在朋友家时早了将近四十分钟,头发有时候还带着枕头压过的痕迹,但精神比之前好了一些。
林远注意到的是他白天在剪辑室里的状态——鼠标点击的频率没有变,但他每隔一两个小时会从工作站前面站起来,走到门口站一会儿,有时候靠着门框看工坊里面的动静,有时候走到水槽边倒一杯水再走回去。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一坐就是整个半天,中间会自然地在工坊里转一圈,像是一个已经确认了这片空间属于“日常范围”的人。
但泰勒还没有找到独立的住处。
杂物间他住得还算安稳。
床垫是他自己去买的,折叠的,白天收起来靠在墙边,晚上铺开。
暖气管道从天花板附近经过,在冬夜能维持一个可以忍受的室温。
窗户朝东,早上透进来的光足够让房间亮起来。
他在床垫旁边放了一个收纳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其余的行李放在剪辑室的柜子里。
他每次工坊里有人进来,总会下意识地把床垫先收好,仿佛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真的住在这里。
周四下午,林远把文件放在泰勒桌面上。
纸面朝上,字迹清楚,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铺垫,也没有附纸条。
文件只有一页,标题写的是“弹性补贴意向说明”,正文三行:林远锻造坊因业务拓展需要增加剪辑支持岗位的弹性补贴,金额按季度预支,每月从泰勒工资中扣除固定比例,不计利息,不设期限。
预支金额那一栏空着,等着填。
底部是林远的签名和日期,旁边留了一行空位。
泰勒看到文件的时候正在剪一段素材。
他在时间线上切了两刀,然后停下来,鼠标放在一边,拿起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完之后把文件放在键盘旁边,没有立刻签,但也没有合上。
他在当天收工之前拿着那份文件走到了林远的工位旁边。
“这笔预支金额,我想用来找一间独立的房子。不用合租。通勤能短一些,也不用再担心储物间会占用工坊的工作空间。”
林远把手上正在处理的一块钢板放回材料架上,转过身来。”可以。你填多少都可以。”
泰勒在文件上填好了金额,签了字,然后问了一句:“这个还款计划——如果我想提前还完,可以吗?”
“可以。什么时候还完,什么时候算。”
“利息呢?”
“没有利息。”
泰勒站在工作台前面,手里拿着文件,指节微白。
他想开口说什么,又停住了。
文件折好放进口袋,他转向杂物间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住,回头说了一句:“我会尽快搬出去。不会住太久。”
林远没有接这句话。
他转回材料架前面继续整理钢板,说了一句:“不着急。’
周五下午,泰勒把签好的文件放回了林远的桌上。
预支金额那一栏的数字填得和他周四说的一样,签名和日期都在。
林远看了一眼就把文件收进了办公区的文件夹里,没有多说什么。
马特当天晚上在走廊里碰到林远的时候问了一句:“他签了?”
林远说签了。
马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金额,也没有问还款期限。
“他昨天在剪辑室多待了将近一个小时,不是剪素材,是在查租房网站。
他说完就端着咖啡杯回了自己房间。
接下来几天,泰勒的状态和他刚搬到杂物间的时候相比有了更明显的变化。
他不只是不再那么紧绷了,而是开始在这片空间里找到自己的位置——早上来工坊的时候会顺手把门廊的灯打开,中午吃完饭后会自然地待在办公区的椅子上待一会儿再回剪辑室,偶尔在素材处理的间隙里走出来,沿着工坊
走一圈再回去。
他不再觉得自己是临时暂住的人。
周二下午,泰勒从剪辑室走出来,手里握着手机,在林远的工作台前面站定。
“镇东头那边有一间我上次去看过的房子,还在招租。我联系了房东,他说如果这周能定下来,周末就可以搬进去。
林远停下手里的活。“价格跟你之前说的一样?”
“一样。我算了算,如果按还款计划的金额来,手头刚好够。”
“那就定。”
“我昨天下午去看了,确认隔音还不错,比上次去的时候感觉好一些。暖气管道没有漏水,窗户密封条都换了,没有潮气。”
“可以。”
泰勒把手机锁屏,没有立刻走开,站在工作台前面,在炉火的嗡嗡声中停了几秒。
“我把储物间的东西出来之后,你可以把它恢复成储物间。”
林远看着他,没有接话。
泰勒也没有再继续,走到工坊后门的方向,推门走进储物间,把折叠床垫靠墙立好,把收纳箱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他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几件叠好的衣服,显然是打算先把一批随身物品打包好,等周末签完合同直接搬过去。
马特从办公区探出头来,看到泰勒手里拎着那包衣服,没有问什么,只是说了一句:“你那间屋子,离镇上远不远?”
泰勒在储物间门口站定,报了一个地址,他通勤大概二十分钟,比现在从工坊出发多几分钟,但不用再操心储物间的归属问题,也不用再担心被赶来赶去。
马特听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缩回办公区继续敲键盘了。
周三上午,泰勒在剪辑室门口遇到了来工坊的克里斯。
两个人简单聊了几句,泰勒说这周末就要搬到新住处,克里斯说那挺好的,镇东头那边的治安比这边好一些,走夜路不用担心。
泰勒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剪辑室,把门虚掩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