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走出办公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杯子——它们并排搁在沥水架上,之间隔了不到一指的距离,都是干干净净的,没有水渍,杯壁反着细碎的白光。
他不知道这两个杯子当中哪一个是艾米丽洗的,哪一个是安娜自己洗的,也不知道艾米丽看到桌上有安娜用过的杯子时是什么反应。
他在办公区门口站了大约一秒,然后收回目光,走进隔帘内侧,把帘子拉上了。
刀身已经在炉口旁边的托架上预热了将近二十分钟。
他蹲下来打开炉门,用铁钳夹着刀身送进炉膛,横架在焦炭层上方,让整段材料均匀受热。
鳞面朝上,压缩层朝下,和之前几轮锻打时的进炉角度保持一致。炉膛里的火焰在鼓风机的推送下舔舐着刀身底部,暗青色的鳞面在热量中逐渐泛起银灰色的光晕,从边缘向中心缓慢推进。
他蹲在观察孔前面盯着颜色的变化,没有看表。
鳞面光晕的扩散速度和之前几轮相比略有加快,说明经过前几轮的反复加热和锻打,材料的整体热传导效率正在改善,热量从压缩层穿过界面进入鳞片层的路径比最初顺畅了。
银灰色光晕从刀身两端同时向中段推进,在接近中心位置的时候交汇,整段鳞面的颜色在同一时刻过渡到了均匀的半透明青色。
他打开炉门夹出刀身,快步走到铁砧前。刀身搁上面的瞬间,表面的青色光晕迅速消退,露出底下均匀的哑光鳞面。
他左手用短柄铁钳固定住刀身靠近清根的位置,右手握住锻锤,从刀身中段偏前的位置开始落锤。
这一轮锻打的目的是做局部的微调,让刀身中段靠近刃口一侧的弧线再收紧几毫米,同时保持刀脊一侧的厚度不变。
他打完三个落点之后停了下来,用卡尺量了一下中段的宽度,然后把刀身翻了一面,从另一侧做了对称位置的微调。
这几锤的力度比之前的精整轮次更轻,落点更精确,每一锤都只移动极少的材料,目的是修正弧线而不是改变整体形状。
锻打完成之后他把刀身重新送回炉膛回温,然后站在铁砧旁边等。
蒸汽从炉膛门缝里渗出来,带着那种微咸的矿物气味。隔帘外面传来翻书页的声音,很轻,和炉火的呼呼声叠在一起,在工坊的空间里混合成一种均匀的、不刺耳的背景音。
他夹出刀身又做了一轮检查,确认弧线的修正达到了预期值,然后把它放在工作台上自然冷却。他在凳子上坐下来,翻了一下今天的笔记,把几个关键数据补写进去。
隔帘外面翻书页的声音停了,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椅子被轻轻推回原位的声响,脚步声朝工坊门口的方向移动,在门边停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没有说出口,然后门被推开了,冷风从门缝里涌进来一小股,又合上
了。
林远坐在隔帘内侧继续写笔记。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沙沙声持续了一段时间,填满了炉火停止后留下的空隙。
他写完最后一笔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出隔帘,扫了一眼办公区。
茶壶还放在桌上,盖子盖着,保温壶已经不在桌上了。安娜用过的那只杯子还在沥水架上,旁边空出了一个位置。
他走到茶壶旁边伸手摸了一下壶壁,还有些余温,大概是不久前刚被重新加热过。
他倒了一杯喝完,把杯子冲洗干净放回沥水架上,然后回到隔帘内侧,在铁砧前重新蹲下来。
炉膛里的焦炭已经烧到了稳定的暗红色,他往炉膛里添了两铲新炭,用铁钩拨开旧炭的灰层让空气流通顺畅,然后关上炉门,等温度重新爬升到工作区间。
龙尾刀身在冷却中缓慢地释放着余热,从炉膛方向传来的热浪和从金属表面散发的凉意在他的手指尖端交汇,在隔帘内侧的狭小空间里形成了均匀而持续的温度梯度。
刀身在自然冷却中稳定下来之后,林远把工作台上的工具重新归位,然后走到工坊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停车场空荡荡的,路灯的光在碎石地面上铺了一小片暖色的亮斑,边缘被行道树的阴影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
远处的公路上偶尔有一辆车驶过,声音被冬夜的冷空气压得很低,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声短促而模糊的嗡鸣。
他确认外面没有人的动静,然后转身走回工坊里,把铁门的插销扣好,又把高窗的窗帘拉严实了,只留了工作台上方那一盏日光灯亮着。
他在工作台前坐下来,打开系统储物格的界面,把龙玉取了出来。
暗紫色的圆球落在掌心里,尺寸比成年人的拳头略小一圈,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天然结晶纹路,在日光灯下泛着幽深的,近乎流动的光泽。
这块龙玉和龙尾一同出现在工坊地面上,从被他收进储物格的那天起就没有再动过,此刻握在手里,依然带着那种熟悉的温热触感——像是刚从阳光照射过的石面上捡起来的,持续地、稳定地从矿石内部向外传导着温度,既
不升高也不降低,保持着一种接近人体体温的恒温状态。
他把龙玉放在工作台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先没有急着动手,只是用指腹沿着圆球的表面慢慢摸了一遍。
结晶纹路在表面形成了细密的脉络网络,不是均匀的,有的区域纹路密集一些,有的区域稀疏一些,像是某种自然生成的纹理走向,和金属的铸造纹理完全不同。
圆球的整体形状接近正球体,只在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小块微微凹陷的区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压过留下的痕迹。
他从工具架上取下一片金刚石切片,装到角磨机上,先在龙玉底部那个凹陷区域的边缘轻轻磨了一下。
金刚石切片接触龙玉表面的瞬间没有产生火花————和切割龙鳞时那种细碎的火花完全不同————而是发出了一声更闷的摩擦声,像是切片在某种比自身更硬的材料表面滑过,只留下了一道极浅的白色痕迹。
火花确实有,但非常稀疏,颜色偏白,落在地面上很快就暗了。
切片的磨损比他预想的更快,磨了不到十秒钟接触面的边缘就有了一层明显的钝化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