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时间在一种带着仪式感的气氛中流过。丹尼尔把焦炭炉的炉火烧稳之后开始整理材料架上的耗材,新到的砂带按目数分类码好,旧耗材的使用情况记录进新本子里。卢卡斯站在砂带机前面练习粗磨——放假前他练过几
次,但手感还没完全找回来,磨了两块废料之后停下来调整了砂带的张紧度,又继续磨。克里斯在剪辑室整理放假前拍的一些空镜素材,把可用和不可用的片段按机位分类标注。泰勒坐在电脑前开始熟悉新年的剪辑排期,马特把
一月份的计划写在白板上,字迹虽然潦草,但条理分明。
林远站在焦炭炉前,看着炉膛里稳定燃烧的火焰,然后走到材料架前,抽出一块1085钢板搁在工作台上。他没有急着动手,只是把它放在那里,用手掌贴着冰冷的金属表面停了一会儿。新的一年开始了,炉火重新燃起来,
一切都在慢慢回到它该有的节奏上。
中午休工的时候,丹尼尔走到了办公区。他手里攥着一个信封——不是林远给他的那个,是一个旧信封,边角磨得有些发白。他在办公桌旁边站着,像是等林远先开口。
林远从电脑前抬起头。“怎么了?”
丹尼尔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了,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笃定的认真:“圣诞假那几天,我出去打零工了。”
林远把身体往后靠了靠,看着丹尼尔。“打什么零工?”
“镇上那个仓库,年底临时要人搬货。一天五十美金,干了五天,到手两百五。”丹尼尔把那个旧信封放在办公桌上,“加上你给的一百,正好够还一张账单。”
林远听完之后安静了几秒。他看着丹尼尔,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了一下。“圣诞节,你不跟家人一起过?”
丹尼尔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这个问题我被人问过很多次了”的表情。“家人都在西海岸,过去一趟机票钱够我还两个月的账单。圣诞假期那几天工坊不开,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干点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还有几张银行账单要还。如果不出去干活,等工坊开工之前这几天,我连伙食费都要借发薪贷了。”
林远捕捉到了那个词。“发薪贷?”他重复了一遍,发音不太熟练,像在嘴里尝一个陌生的词的味道,“那是什么?”
丹尼尔看了他一眼,像在判断对方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客气地询问。确认了林远的表情是认真的之后,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就是那种小额贷款,一次能贷一两百美金,多的能到五百。周期很短,通常两
周就得还,利息高得吓人。”
“比方说你钱包里只剩十块钱,离发薪还有五天。你去借个一百块,撑到发薪日再还。借一百,光手续费就要十五块。你算算,借两周还一百一十五,年化下来将近四倍。如果还不上,再延一期,又是一笔费用。”丹尼尔说这
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描述一件和天气一样普通的事情,“全美每年上千万人借这种东西,平均每个人有将近半年时间都在负债。不是什么稀罕事。”
林远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脑子里在转一个念头——借一百还一百一十五,按两周算利率将近四倍。如果利息高到这个程度,那借钱的人就不是在“周转”,是在用一个坑填另一个坑。一个人勤恳工作,每天在工
坊里站着干八九个小时的体力活,却需要在发薪日之前借钱才能吃上饭,而借钱的代价是把自己困在更高的利息里。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每个角度都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所以如果你不来这里上班,去镇上随便一个地方打工,一天挣五十块钱,扣除税和食宿,可能还不够付利息?”林远问。
丹尼尔想了想。“差不多。很多人不是不勤快,是钱在手里留不住。房租、水电、保险、车贷、信用卡,每个月一到账就划走了。剩下来的那点,能撑几天全看怎么安排。”
林远没有接话。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化开。他一直觉得自己在美国这两年多的时间里已经足够了解这个地方了,他上过课,打过工,经营工坊,交过各种背景的朋友。但此刻他意识到,他
对这个国家底层生活的了解,薄得像一张纸。
丹尼尔站起来,把那个旧信封折了一下放回口袋里。“总之,你给的红包帮了大忙。谢谢。”他说完转身走回工坊,重新系好围裙,蹲到焦炭炉前开始清理炉灰。他蹲在那里的姿势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脊背挺直,动作利落,
看不出任何“刚刚向老板坦白了自己差点要借发薪贷”的痕迹。
林远坐在办公区里,看着丹尼尔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马特是在下午休息的时候注意到林远的沉默的。
当时工坊里的节奏慢了下来,克里斯在剪辑室里检查早上的素材,泰勒在旁边整理文件夹,卢卡斯在砂带机前磨最后一块练习料,丹尼尔蹲在焦炭炉前用铁钩拨着炉膛里的炭火。林远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那块早上抽出来
的1085钢板,却没有动它,只是用手掌贴着金属表面,目光落在远处某一点上,像在看什么不在眼前的东西。
马特端着一杯新泡的咖啡走过来,把另一杯放在林远手边。“想什么呢?”
林远接过咖啡,没有立刻喝。他把钢板放回工作台上,转过身来。“丹尼尔刚才跟我说了发薪贷的事。”
马特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靠着材料架,两只脚交叉站着。”他跟你说这个了?”
“他说圣诞假去仓库打零工,一天五十,干了五天,加上我发的红包,刚好够还一张账单。”林远看着马特,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理解错,“他说如果不打零工,这中间几天他可能要借发薪贷才能撑到
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