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那场雪在南卡的地面上留了整整三天。积雪在圣诞当天下午就开始融化,屋檐的冰棱滴滴答答落了一整天,但背阴处的雪堆一直撐到了二十七号才彻底消失。那几天里林远没有去工坊,马特也没有提拍摄的事。两个人
默契地让那间铁皮房子冷了下来——炉膛里的焦炭在平安夜之前就清空了,丙烷炉的阀门拧紧,砂带机的电源插头拔掉,连淬火槽的防尘盖都盖得严严实实。
二十七号下午,林远给丹尼尔打了个电话。
“工坊这个礼拜不开了,”他靠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焦炭不用补,砂带也不用理。你们好好歇着,元旦之后再说。”
丹尼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他平时话少,但这通电话的沉默里带着一种明显的松弛感——像是一根细了太久的弦终于被允许松开。”卢卡斯那边呢?他说元旦想过来练一下砂带机的粗磨。”
“跟他说不用来。工坊锁着,门禁卡我收走了。让他也歇着。”林远喝了一口茶,凉透的茶汤带着一股微涩的苦味,“你们都忙了半年了,不差这几天。”
丹尼尔嗯了一声,那声嗯比平时长了一些,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个人在点头时的气息变化。他又问了一句:“马特也歇着了?”
“歇着了。这几天连电脑都没开。”
丹尼尔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出来的。“那挺好。你们俩也该歇歇了。”他顿了顿,“元旦过后我再过来清炉灰。”
电话挂了。林远把手机搁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客厅的电视开着,马特正窝在另一头打游戏,手柄在他手里咔嗒咔嗒地响,屏幕上的人物在一条蜿蜒的山路上飞驰,引擎声从音箱里低低地涌出来。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云
层压得很低,但没有雪。暖气片在墙角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某种安静的心跳节拍。
马特在一局结束之后放下手柄,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脊椎骨发出细碎的声响。“你给丹尼尔打电话了?”
“嗯。让他放假。”
“卢卡斯呢?”
“也放了。”
马特点了点头,从沙发上坐直身体,伸手够到茶几底下那包没吃完的薯片,撕开包装袋,捏了一片丢进嘴里。“你说咱俩这半年——”他嚼着薯片,含含糊糊地往下说,“是不是有点太拼了?”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那杯凉茶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电视机屏幕边缘那道细细的彩色光晕上,想了想。“从锻刀大赛开始,到惊雷,到品牌合作,到决赛——”他数到一半停了一下,“好像确实没怎么歇过。”
“什么叫没怎么歇过。”马特把薯片袋搁在膝盖上,掰着手指头开始数,“你参加比赛那会儿我熬了几个通宵剪片子?惊雷那期视频前前后后剪了四天,我三天没出过剪辑室。还有Carhartt那几份合同,每一条条款我都来回看
了三遍。”他把手指收找成拳头,举了一下又放下,“半年干了别人两年的事。”
林远没有反驳。他确实记得马特在惊雷视频上线之前连续几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的样子——眼眶下挂着青黑,咖啡杯从早到晚没离过手,连说话的语速都比平时快了一截。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惊雷的锻造耗尽了他所有的力
气,从医院出来之后的那段时间虽然表面平静,但身体一直在慢慢恢复。决赛前后的日子更是连轴转,从亚特兰大到克莱姆森再飞回亚特兰大,中间几乎没有完整的休息天。
“所以这个假放得对。”林远说。
马特把薯片袋放下,靠回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你说得对。这个假放得对。”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给自己确认什么,“这几天我就想待在屋里,打游戏,吃饭,睡觉,什么正事都不干。”
“你那账号不更新了?”
“不更了。”马特把头偏过来看了他一眼,“粉丝该跑就跑吧,跑了也是该歇的时候了。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林远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话。他确实不急。Instagram和YouTube上的账号有张悦在国内盯着,她本来就负责国内平台的运营,顺手把国外账号的日常维护也接了过去。圣诞节期间她发了几条工坊的旧素材剪辑——林远
打露营刀的过程,之前那批抽奖刀的成品展示、几秒的铁砧火花空镜————评论区里有人在问新作品什么时候出,张悦统一回复了“新年过后”,不多不少,分寸刚好。
“张悦最近也挺忙的吧?”马特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看了林远一眼,“我看她国内那边数据做得不错,年底好像还接了一个平台的年货节活动。
“她说还好。”林远把凉茶放回茶几上,“元旦那几天她也歇,平台活动本来想让她参与一下,她拒了。”
马特哼了一声。“有魄力。换我我可能就接了,毕竟流量在那儿摆着。”
“你今年接得还少吗?”
马特想了想,没有反驳。他确实接了不少——Carhartt的年度赞助,Yeti的产品合作、3M的耗材供应,光是这三项就占了他下半年大半的精力。还有那些零碎的商务邮件、抽奖活动的统筹、泰勒的剪辑排期,克里斯的外拍
协调,每一件都不算大,但叠在一起能把人压得透不过气来。
电视屏幕上的游戏进入下一局,引擎声重新响起来。马特拿起手柄,但没有立刻开始,而是把手柄搁在膝盖上,侧过头看向林远。
“元旦那天你有什么安排?”
林远想了想。“还没想。”
“艾米丽之前说她们教堂元旦有活动,好像是什么新年祈祷之类的,她问你了吗?”
林远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细微,端着茶杯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问了。前两天发消息说的。”
“你怎么回的?”
“还没回。”
马特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然后重新拿起手柄,按下了开始键。屏幕上的人物再次发动引擎,沿着山路飞驰而去。他没有催促林远给答复,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开两句玩笑。他大概知道林远在犹豫什么,也知道这件事需要
他自己想清楚。
林远确实在犹豫。艾米丽的消息是二十六号发的,措辞很简单——“元旦那天教堂有跨年祈祷,你要是想来可以一起。”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要不要”“来不来”之类的试探,就是一句陈述,像在告诉他一件已经确定下来的事
情。林远当时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厨房热剩菜,他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过了一分钟才拿起来看第二遍,然后锁了屏幕,继续热菜。一直拖到现在没有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