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洗!”马特在后头喊,“明天再洗!”
“我就顺手——”
“不能顺手!平安夜不洗碗!”
艾米丽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同意还是无奈,但确实没再碰水槽里的碗碟。她回到餐桌前坐下,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小口。
泰勒已经吃完了主食,靠在椅背上满足地打了个饱嗝,被自己吓了一跳赶紧说了声抱歉。安娜笑了出声,马特更是笑得直接靠在椅背上。林远嘴角也有一个弧度,低头把碗里最后几口饭吃完,然后把碗筷收进了厨房。
等他回来的时候,马特已经从冰箱里拿出了泰勒带来的那瓶气泡酒,正在用开瓶器开瓶塞。啵的一声脆响,白色雾气从瓶口冒出来,马特往每个人杯子里倒了一点。气泡在杯中细碎地升腾着,在彩灯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客厅角落的音响放着圣诞歌——马特下午用手机连了蓝牙,歌单从经典合唱换到了轻快的乡村摇滚,现在正放着一首节奏舒缓的歌,女声低低地唱着关于冬天和炉火的词句。彩灯的光在墙壁上慢慢跳动着,映在玻璃杯的边缘
和红酒的液面上。
艾米丽端着气泡酒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真的下雪了。”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马特放下酒杯走到窗边,凑到玻璃上看了一会儿。“我靠,”他说,“真雪。”
窗外的夜色里,细小的白色颗粒正从空中缓缓飘落。并非零星的冰碴子,而是真正的雪花——不大,但密度均匀,在路灯的光柱里清晰可见,斜斜地飘下来,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五个人都凑到了窗边看雪。南卡的十二月下雪不算罕见,但今年是第一次真正落下来的雪。马特伸手开了一线窗缝,冷风裹着几片雪花涌进来,落在窗台上立刻化了。
“明天早上起来,说不定能堆个小雪人。”马特说。
泰勒在旁边推了推眼镜:“镇上那群孩子会把雪抢光的,你手快的话,天亮前出去先占一块地方。”
安娜端着酒杯没有走到窗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飘雪。她杯中的气泡酒已经快见底了,脸颊泛着一层浅淡的红晕。林远从厨房门口注意到她的状态,在心里记了一下——一瓶红酒加两杯气泡酒,安娜今晚喝得不算少。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回客厅,在马特搬回来的那把旧吉他旁边坐了下来。
“林远,”马特重新倒了一圈酒,把气泡酒瓶放回桌上,“你唱歌吗?我们这几个人里头,泰勒五音不全,艾米丽说她会唱但只唱圣诗,安娜说她今晚喝太多了唱不了。轮到你了。”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那把靠在沙发扶手边的吉他。那是一把有些年头的木吉他,琴箱表面的漆有几处磨损,琴颈的品丝发暗,看得出来被弹过很多年。琴弦没有锈,是换过的。
“你在哪儿弄的这把琴?”
“向镇上那家乐器店的老板借的。”马特说,“我说我室友圣诞夜想露一手,老板很爽快就借了,还把琴弦换了新的。”他眨了眨眼,“你不会真的不会吧?我看你平时手那么灵——”
林远伸手把吉他拿过来,搁在膝盖上。琴身靠在他怀里的感觉有些陌生——他很久没碰过吉他了,上一次弹大概还是高中时候的事。但那把琴的木质触感和琴弦的张力摸上去之后,手指自然而然地找到了该放的位置。
他试了几个和弦,调了一下弦准。琴声在房间里响起来的时候,客厅里的几个人都安静了。马特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艾米丽从窗边转过身来,安娜靠在沙发靠背上,微微偏着头看向他。
“我会一首。”林远说,“唱得不好别笑。”
他顿了一顿,手指在琴颈上摸索了几秒,找到了第一个和弦的位置。然后他轻轻拨响了琴弦。
前奏的旋律从他指尖流淌出来——几个简单的和弦,带着民谣特有的那种质朴和温暖的音色。他跟着和弦的节奏开始唱。他的嗓音有些紧,起初不太放得开,但唱了三四句之后渐渐松弛下来,带着一种未经打磨的、细微的沙
哑。是那种听过很多遍之后自然而然记住了旋律和词句的,不刻意不炫技的声音。
"Almost heaven, West Virginia——”
马特认出了这首曲子,端着酒杯张了张嘴,但没有出声打断。艾米丽靠在窗台上,双手抱着胳膊,目光落在林远拨弦的手指上。安娜原本靠坐在沙发里的姿势微微直起来了些,酒杯搁在膝盖上,身体不自觉地往林远的方向偏
了偏。
"Blue Ridge Mountains, Shenandoah River——"
林远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落在琴颈上,手指在品丝之间移动着,像在走一段很久没有走过的路,但每一步都记得清楚。他的声音在唱到副歌的时候微微扬起来了一些,在最后一句“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落
下来的时候,尾音轻轻拖了一下,然后消失在琴弦的余震里。
“Country roads, take me home
To the place I belong
West Virginia, mountain mama
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
最后一个和弦拨响的时候,房间里的彩灯光似乎晃了一下。雪花还在窗外缓缓飘落着,在路灯的光柱里无声地翻卷。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琴箱里余音慢慢消散的细碎嗡鸣。
然后艾米丽先回过神来。她站在窗边,双手还抱着胳膊,但肩线塌了下来——那种一直微微绷着的状态,在某一个瞬间松掉了。“不知道你还会这个。”她的声音比她预期的轻了一些,像是还没完全从刚才那首歌的氛围里走出
来,“你以前练过很久?”
“高中的时候跟室友学过。”林远把吉他搁在膝盖上,指腹下意识地沿着琴弦摸了摸,“后来没时间了,就没再弹。”
泰勒端着他的气泡酒坐在餐桌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说了一句:“你刚才唱副歌的时候,那个高音没飘——这程度可不是‘跟室友学过’的水平。”
林远没接这个话。他低头把吉他轻轻靠在沙发边上,正想站起来去倒杯水,安娜开口了。
“再唱一遍吧。”
安娜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含混的尾音——喝过了量之后嗓音比平时更松、更柔,带着一种微醺特有的质感。她坐在沙发上,酒杯放在膝盖上,脸颊的红晕比刚才明显了一些,彩灯的光在她侧脸上投下一层彩色斑驳的暖色。
“再唱一遍吧,林。”
她的语调不像在提出要求,更像是在发出一个轻软的、带着微醺温度的希望。林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客厅里的其他人。马特在沙发对面朝他挤了挤眼,艾米丽站在窗边没有出声,目光在安娜和林远之间转了一下又垂了下
去。泰勒端着气泡酒,嘴角带着一种好整以暇的笑意,像是在看一场自己不愿意错过的演出。
林远伸手重新把吉他拿了起来。他这次没有犹豫,手指落在琴弦上的姿势比刚才更自然了一些,第一个和弦拨响的时候比前一次更干净。他的声音也放开了些,在“Almost heaven”的第一句升起来的时候,那种细微的沙哑
感和旋律的温暖质地融合得更好了。
艾米丽在窗边转过身,正对着林远的方向。她没有靠在窗框上了,而是微微前倾着身体,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她看到他的手指在琴颈上移动时手腕的弧度,和他握着锤子时其实很像——那种专注的,不需要语言的东西。
安娜从头到尾一直在看着他。她杯中的酒已经空了,但她没有去添。她的目光在彩灯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过于专注了,像在看一件不该被忽略的细节。林远唱到最后一句“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的时候,尾音落下
去,琴弦的余震在房间里慢慢消散。
安娜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