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目前控制订单量,每月只接固定数量的高端定制。”林远说,“抽奖名额翻了一倍,但刀型固定、工艺标准,做起来快,不占太多时间。”
贝克听完,又点了点头,然后他话锋一转:“不过你刚才提到Wüsthof合同里的条款是你自己谈下来的,这一点倒让我有点意外。做刀的人一般不太擅长谈合同。”
林远听到这话,嘴角动了一下。“不是我谈的。是我室友马特谈的。”
贝克挑了挑眉。
“马特家里是做私募基金的,他从小听他爸聊投资条款,对赌协议这些东西。虽然他自己不做金融,但耳濡目染,合同里的门道比我看得清楚。Wusthof那几条附加条款是他加的,Carhartt的年度赞助合同也是他跑的。我管
锻造,他管商务,分工明确。”
贝克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桌沿,看着林远。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能在起步阶段就找到一个靠谱的合伙人,比多接十单订单都值。”
·尼尔森在旁边点了一下头,表情里带了一点难得的认真。“我干了二十多年,换过两个合伙人。第一个是发小,关系好,一起开了工坊,三年后因为分成的事闹翻了,到现在都不说话。第二个倒是没闹翻,但对方对锻造没兴
趣,纯粹当投资做,投了两年觉得回报太慢就撤了。我现在一个人干,累是累一点,但不用跟人拉扯。不过看到你们这种分工明确的搭档,确实羡慕。”
道格把最后一块干煸四季豆夹走,嚼完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我没合伙过。一个人干了十几年,什么事情都自己扛。有时候忙不过来想找个人搭把手,但找了又怕不合适。你能碰到一个不抢你活,不拖你后腿,还能帮
你把你不擅长的事情做好的合伙人——”他用筷子指了指林远,“确实走运。”
林远听完,没有接话。他想起马特在工坊里架着摄像机拍他打铁的背影,想起马特在赛后采访现场帮他整理设备,想起马特连夜写出商业方案放在桌上等他的回复。他确实走运。但他也知道,这种走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是他愿意把分成和决策权交出去换来的。
贝克把话题从合伙人上收了回来,转头看向林父。
“林师傅,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当面跟你聊聊。”
林父放下筷子,看着贝克。
“我研究中国刀剑很多年了。环首刀、唐刀、清刀,都做过复原。但我做的东西始终停留在‘形似”的层面——照着图纸把刀型打出来,装具参考出土文物,热处理按照自己摸索的参数来。我知道它不是真正的中国刀剑,因为
我没有那个文化背景,没有从小站在中国锻炉边长大的经验。’
贝克说得很慢,林远一句一句地翻译。林父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一直落在贝克脸上,没有移开。
“所以我想跟你合作。”贝克说,“不是节目组层面的合作,是我个人。我想去一趟龙泉,看看你们那里做刀的环境,学一学你们对火候的理解,对钢材的选择,对热处理手法的讲究。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把你的经验,和我
在中国刀剑复原上的研究结合起来,打一把真正意义上的中国刀。”
林父听完翻译之后,沉默了几秒。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你要去龙泉,我欢迎。来了我带你去看,看了你想学什么,我告诉你。”
贝克听完翻译,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谢谢”,只是用那种两个手艺人之间最朴素的方式做了回应————端起茶杯,朝林父举了一下。
林父也端起了自己的杯子。
两人隔着餐桌碰了一下杯。茶是凉的,但谁也没在意。
道格在旁边看了这一幕,转头对尼尔森低声说了一句:“他们俩什么时候约的?”
·尼尔森头也没抬:“刚约的。”
道格沉默了一拍,然后也端起了自己的茶杯,朝林父的方向举了一下:“那我也敬一杯。下回我去中国,林师傅能不能也带我看看?”
林父听完翻译,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明显了一些,端起茶杯和道格也碰了一下。
贝克放下茶杯之后,又补了一句话:“节目组那边也有一个想法——他们想在中国拍一季《锻刀大赛》特别篇。场地放在龙泉,选手从当地和中国其他地方的刀匠中选拔,评委由中国和美国两边的匠人共同担任。”
他看向林父。“如果这个项目推进下去,我们可能需要你帮忙牵线——联系当地政府、场地协调、选手招募,这些事没有本地人帮忙很难落地。”
林父听完林远的翻译,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龙泉做刀的人多,场地不缺。政府那边对文化推广一向支持,你们要来拍节目,他们不会反对。”他顿了一下,“我可以帮你们联系。具体的,等你们有了正式计划再说。”
贝克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追问。
餐桌上安静了片刻,只剩下筷子碰碗沿的细碎声响。道格把桌上那盘宫保鸡丁的最后几块也夹走了,尼尔森靠在椅背上喝茶,贝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林父端着茶杯,目光落在贝克身上,停了一拍,然后说了一句话。林远翻了过来。
“他说,你在测试区给那把层纹刀做点评的时候,说的是‘每一锤都落了地方”。这话他记住了。一个能说出这种话的评委,值得去龙泉看看。”
贝克握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林父两秒,然后低下头,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没有接话。
服务员把账单拿过来的时候,贝克抢先接了过去。林远想说点什么,贝克摆了摆手:“你们是客。”
几人起身往外走。亚特兰大的夜风吹过来,比傍晚的时候凉了一些,带着街道上柏油和树叶的气息。Uber在路边等着,车灯照亮了人行道上一小片地面。
贝克站在车门前,转身看着林远和林父。“明天你们几点的飞机?”
“中午。”林远说。
“那今晚好好休息。”他拉开车门,在坐进去之前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林远,补了一句,“那把云纹刀,今天测试的时候我盯着它看了很久。你在装具上没做任何多余的东西,埋鞘的走线也很克制。你把你爸教你的东西,和你
在美国自己学的东西,放到一起了。”
林远听完这句话,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贝克,点了一下头。
贝克坐进车里,关上了车门。尼尔森和道格上了另一辆车,两辆SUV一前一后驶出停车场,尾灯在路口拐了个弯,消失在远处。
林远和林父站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林父转身往人行道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来,等林远跟上来。
“你那个室友,”林父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确实靠谱。”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跟上去,和父亲并排走着。
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人行道上投下两道一长一短的影子,一前一后,往酒店的方向慢慢移动。远处亚特兰大的城市轮廓在深蓝色的天幕下安静地铺展着,几栋高楼的灯光在暗处亮着,像星星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