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把坯料的尾端加热到亮橙色偏白,夹出来搁在铁砧上,用锤子开始把尾端展开。他的锤法在这一步变了——不再是大面积的中等力度锤击,而是小范围、高强度、精准定位的锤击。锤头落点集中在靠尾端三分之一的位
置,把钢料从刀尾往下打扁、打宽,为后续弯折成环留出足够的料。
他打了大概十五锤,停下,用卡尺量了一下环首预留段的宽度,送回炉膛重新加热。等温度的间隙,他用钢刷把铁砧上的氧化皮扫干净——这一步很关键,铁砧上如果有氧化皮残留,锤击的时候会嵌进钢料表面,影响后续酸
洗的花纹均匀度。
第二轮出炉,继续展开环首。这一次他开始打弧度——把展开的扁钢料沿着铁砧侧面的弧形砧角一点一点地弯,锤子敲在扁钢料的边沿,力度比刚才更轻,频率更高。打弯的过程中要不断翻转坯料,让两侧弯曲的弧度一致。
他的手腕在锤柄上压得很稳,每次翻转的幅度都控制在差不多同一角度。
环首的雏形在第四轮出炉之后出来了——一个扁圆的环,内径大概两指宽,环体厚度从外缘均匀收窄到内缘,和刀柄茎的过渡处没有明显的薄点或折痕。
他把坯料举到灯光下,从侧面看环首的截面。左右两边的弧度对称,环首的内壁和外壁都是干净的弧线,没有锤击造成的凹陷或凸起。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环首初成,左右对称,内径一致。”
这个时候林父也到了。
林远听到铁门拉开的声音,转头看了一眼。林父穿着那件深灰色工装外套走进来,袖口已经卷好了,手里拎着水杯和笔记本。他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把水杯搁在台角,然后揭开石棉布看自己昨天打好的坯料。
“环首收了?”林父问。
“收了。刚打完第四轮。”
林父走到林远的工位前,拿起他的坯料看了看。目光从清根走到刀尖,然后停留在环首的位置。他看了大概十秒,把坯料放回工作台上。
“打得可以。”他说。
就这三个字。林远却觉得这三个字比他听到过的任何夸奖都重。
林父回到自己的工位,开始他今天的第二轮初锻。他的方法和林远略有不同——他不是先用锤子展开尾端再打弯,而是先把坯料尾端在铁砧的弧形砧角上预弯一个小弧度,然后沿着这个弧度逐步外扩。这样做的好处是弧度走
向从一开始就被锁定了,不会出现打到最后才发现弧度偏了的情况。但难度也更大,因为预弯之后的可操作空间变小了,锤子落点必须更精准。
林远靠着材料架,看着父亲操作。林父把坯料尾端夹出炉膛的时候,钢料的颜色是亮橙色偏黄,不是偏白。亮橙偏白是最佳锻造温度区间的上限,再高就接近过烧了。父亲选的温度比理论上限低了大概二十度,很克制。这种
克制只有在几十年的经验里才能形成——你知道你能再高一点,但你不去,因为你做过太多次了,知道分寸在哪。
林父弯环首的时候,锤子落在坯料边沿的声音比正常锻打更轻、更脆。不是闷闷的撞击声,是带着一点清脆回响的敲击声。这说明他的锤力控制得很好——一只打在要变形的那一小块区域,锤力没有多余地散到整个坯料上。这
种精准度,靠的不是手的灵活,是几十年来整个身体和铁砧之间形成的那种默契。
环首弯完之后,林父也用卡尺量了一圈。然后开始做刀身的塑形————从清根往刀尖方向修整刀背弧线,用锤子在刀身两侧交替落锤,把昨天初锻留下的一些细微的不平整打掉。
两个人各打各的。工坊里又是那一套林远已经听了一辈子的声响——炉火呼呼,排烟管道的低鸣,铁锤落在铁砧上的撞击声。每一锤都落在不同的位置,但节奏很巧。林远的锤击频率高,锤声偏急;林父的锤击频率低,但每
锤之间的间隔很匀。两种锤声在工坊里交错响着,偶尔会有一段节奏重叠,像是同一个人在打。
摄制组在八点之前到了。游走摄影师扛着机器先进来,拍了一会儿父子各自打铁的中景,然后固定机位重新开机,导演蹲在监视器后面,让录音师把环境声开到最大——锤声、炉火声、钢料在铁砧上翻转时发出的摩擦声,全
部收进音轨。导演给这段同期声标了个备注:“父子锤声对切。”
下午两点,林父开始折锻。
他的做法是:把坯料加热到锻焊温度,出炉,撒硼砂,然后沿着坯料中段横向折叠。折锻不是对折——不是把坯料掰成两半叠在一起————而是把坯料一端的窄面叠向另一端,让坯料的厚度加倍,长度减半。这样做的好处是,
折痕处的层间界面在后续锻打中会被打散,形成自然过渡的花纹,而不是对折那种整齐的界限。
林父折锻的时候,他的铁钳夹着坯料的一端,另一端用另一把铁钳固定。两把铁钳用力的方向相反,把坯料拧着叠过去。这个动作需要的力量很大————坯料在高温下虽然已经软了,但也是有阻力的。林父的手臂在他发力的时
候肌肉鼓起来,工装外套的袖子在胳膊肘位置绷得很紧。
折完之后,坯料重新进炉加热。接下来就是锻焊——把折好的两层坯料通过高温和锤击重新焊成一体。锻焊对温度窗口的要求比普通锻打更窄,温度高了钢材表面会过烧,低了层间焊不牢。林父把坯料在炉膛里加热到刚好亮
橙偏白的那一刻夹出来,在铁砧上快速锤击。他的锤速在锻焊阶段明显加快了,因为温度掉得很快,他必须在有限的窗口时间内把整个锻焊面打一遍。
第一轮折锻完成之后,坯料的层数从五层变成了十层。林父把坯料放在工作台上,用钢刷清理掉表面的硼砂残渣,然后站在灯光下看了看锻焊面的质量。整个焊接面很干净,没有气泡、没有夹杂、边缘没有开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