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制组的厢式货车在几分钟后跟着到了。穿黑色卫衣的导演第一个跳下来,手里拿着分镜脚本,站在工坊门口左右看了看,然后回头朝货车方向喊了一句:“先把全景轨架起来,天光还有大概四十分钟,够拍一组外景。”
灯光师和摄影师从货车里往外搬设备。轨道、灯架、监视器,一样一样在碎石地面上铺开。导演走到林远面前,把当天的拍摄计划简单说了一遍:先拍工坊外景空镜,再拍父子两人进入工坊的跟拍镜头,然后正式录制——两
台主机位,一台固定在锻炉区,一台游走抓拍。
“你们正常干活就行,当我们不存在。”导演说完,自己笑了一下,补了一句,“当然我知道十二个人在你们工坊里,不可能完全当不存在。但尽量。”
林远点了点头。
锻造坊的铁门被拉开的时候,里面暗了一瞬。林远走进去开了灯——顶棚上一排LED工矿灯依次亮起来,白光铺满了整个空间。焦炭炉和丙烷炉安静地立在墙边,铁砧蹲在工作台前面,动力锤的锤头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防锈
油。材料架靠墙立着,上面码着不同规格的钢板和钢条,标签朝外,字迹是林远自己的手写体。工具挂在墙上的洞洞板上,每一把都放在固定的位置。
林父走进来,在门口站了片刻。他的目光从焦炭炉扫到铁砧,从工具墙扫到材料架,最后落在靠墙那台砂带机上。砂带机的型号和他平时用的不一样,但操作面板的布局、砂带张紧的旋钮位置、工作台面的高度,都在他熟悉
的逻辑之内。
他把随身带的工具包放在工作台边上,走到材料架前。
林远站在办公区门口,看着父亲的动作。林父没有先碰任何工具,也没有急着搬材料。他用手一件一件地摸过去——钢板的外表面、钢条的端头截面、丙烷炉的炉门把手、铁砧的砧面弧度。不是检查,是确认。一个做了四十
年的人,到了一个陌生的工坊,第一件事不是动手,是让手先熟悉这里的东西。
然后林父在铁砧前站定,伸出一只脚,用鞋底踩了踩砧座周围的地面。他退后一步,又踩了一次,然后从工具墙上取下一把铁钳,在手里握了握,放回去,换了一把。
林远知道父亲在干什么。他做的是地基——把身体的位置、工具的重量,地面的脚感全部校准一遍,然后才开始干活。这和他小时候在龙泉学打铁时,父亲教的第一课完全一样。人没站稳,打什么铁。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看到这一幕,伸出手指点了点屏幕,示意二号机位把这一段拍下来。
林父准备开动了。他从材料架上取出两块钢板和一块薄板,搁在工作台上。1084高碳钢和15N20镍钢,都是林远平时做堆叠大马士革的标准用料。他用卡尺量了尺寸,在钢板边角用划针画了几道定位线,然后把三块钢板叠
在一起,在两端各点焊了一下固定。
他用的不是林远惯用的七层,是五层。两块1084夹一块15N20,外面再各贴一块1084。软硬交替,层数不多,但每一层的厚度比例都是算过的——硬钢层稍厚,软钢层稍薄,这样在折锻的时候花纹延展更均匀,层间界面
不容易模糊。
他把叠好的粗胚夹起来,送到丙烷炉前。炉门打开,热浪扑面。林父没有急着把粗胚塞进去,而是先把粗胚举在炉门口,让炉膛的辐射热均匀地扫过粗胚表面,等了大概半分钟——这是预热,防止冷料直接进高温炉膛产生热
应力——然后才慢慢地把粗胚推进炉膛中央,关上炉门,调整风门开度。
这一套动作,林远看了二十多年。从他还不到铁砧高的年纪开始,就蹲在龙泉车间的角落里看父亲这样备料,这样进炉,这样调风门。二十多年过去,父亲的动作比年轻时慢了一点,但每一个动作的衔接还是那么流畅,没有
多余的来回,没有犹豫的停顿。
他收回目光,走到材料架另一侧。
林远看着架子上码着的钢板,手伸出去,在触到1084钢板之前停了半秒。架子的上一层,放着一块银铁合金的边角料,是他上次打完云纹夹钢匕首之后剩下的。银灰色的表面上覆着一层暗哑的氧化膜,在工矿灯下泛着柔和
的金属光泽。如果他要用银铁合金,加上系统赋予的云纹夹钢技能和叠火融锻,他有把握在花纹表现上做出比父亲更华丽的效果。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取下了两块1084钢板和一块15N20薄板。和父亲一样的配方,一样的五层。他把银铁合金留在了架子上。
马特在摄影区外面看到了这一幕。他端着相机拍了一张林远伸手取料的照片,镜头里林远的侧脸没什么表情,但取料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
林远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开始备料。
他的工序和父亲一样一一量尺寸,划定位线,五层堆叠,两端点焊。他的动作比父亲快,这是年轻的好处。但他也知道,快不等于好。父亲的动作虽然慢了一点,但每一锤、每一次进炉,每一次出炉,误差都在他几十年的肌
肉记忆里自然消解。而林远的快,靠的是年轻的手脚利索,不是功夫的深。他必须更谨慎。
摄制组的两台摄影机已经在运转了。固定机位对着锻炉区,广角镜头把两个工位都收在画面里。游走机位的摄影师扛着机器在两个工位之间慢慢移动,镜头从林父的粗胚摇到林远的粗胚,再回来。导演蹲在监视器后面,眉
头微微皱着,嘴唇无声地动着,在数节奏。
林父的粗胚已经送进丙烷炉了。炉膛里的火焰从橘红色渐渐转为亮橙色,粗胚在高温下慢慢变色——暗灰、暗红、樱桃红、亮橙偏白。林父蹲在炉门前,透过观察孔盯着粗胚的颜色变化。他没有用红外测温枪,也没有用热电
偶探头。他的温度感全部在眼睛里——钢坯在某一刻恰好亮到某种橙色偏黄的程度,那个瞬间他就知道,可以出炉了。
他开了炉门,用铁钳夹出粗胚。坯料通体亮橙偏白,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氧化膜,颜色均匀,没有局部过热或过冷。他转身走到铁砧前,把粗胚搁上去,铁钳夹稳,右手同时握住了锤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