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父把博伊刀的尺寸参数背了一遍,一字不差。露营刀、猎刀、厨刀的也背了一遍,同样一字不差。
林远愣了一下。没想到父亲记得这么快。
“您什么时候背的?”
“晚上睡觉前看了几遍。又不是什么难事。”林父把笔记本合上,放工作台角落。
林远没再问了,从材料架上抽出一块1085钢板放工作台上。“爸,您按博伊刀的尺寸打一把,我帮您看弧线和对称。”
林父接过钢板,用卡尺量了尺寸,在钢板表面用錾子敲了几个定位点,然后走到焦炭炉前把钢板送进炉膛。
这一次打的是成品,不是练习用的粗胚,用的是标准钢材,不是废料。林父把博伊刀的尺寸参数在心里过了一遍,开始落锤。
第一锤落在钢板一端,沿着清根的位置开始延展。节奏和平时一样稳,不快不慢,每一锤的落点都走在弧线轨迹上。刀身从钢板中慢慢显现一一修长,带一点弧度,从清根向刀尖均匀收窄。
林远站旁边看着,隔一会儿用卡尺量一下关键尺寸,提醒一句“左边再补两锤”“刀尖收一收”。林父听完调整落点,继续锻打。
粗胚打完,林远用卡尺把尺寸过了一遍。都在公差范围内。
“成了。”
林父把粗胚放工作台上,摘下手套退后一步。看着那块粗胚看了几秒,拿起笔记本,在博伊刀那一页下面写了一行字:第一把,尺寸全部合格。
露营刀、猎刀、厨刀,林父也各打了一把。
每一把都是同样的流程——备料、加热、锻打、塑形,林远在旁边看着,帮父亲调整弧线和对称。露营刀刀头圆,猎刀刃线弧度大,厨刀刀身薄而宽。每种刀型的控制要点都不一样,林父每打完一把就在笔记本上记几笔,把
那种刀型的锻打节奏和手感要点写下来。
林远发现父亲记笔记的方式和他不一样。他记的是数字——尺寸、厚度、角度、时间。林父记的是手感——“露营刀刀头圆,锻打的时候重心在刀尖,收弧要快,慢了刀头会偏”“猎刀刃线弧度大,锤子落点要沿着弧线走,不
能直打”“厨刀刀身薄,塑形的时候力道要轻,重了刀身会弯”。
两本笔记放在一起,一个是工程师的,一个是匠人的。两种路子,指向同一件事。
林远有时候会想起自己刚学锻造那会儿。站父亲旁边看父亲打铁,父亲说什么他听什么,不打折扣也不多问。现在他站父亲旁边看父亲打铁,父亲打错了他说,打偏了他指,尺寸不对他提醒。父亲听着,不反驳,该改就改。
这种转换发生得很自然,自然到林远自己都没察觉。林父也没说什么。
第五天下午,林父把最后一把厨刀的热处理做完了。淬火、回火,一套流程走下来,刀身笔直没有翘曲。他把刀放工作台上,摘下手套,拿起笔记本翻了一遍。
从博伊刀到厨刀,四种刀型的尺寸参数、锻打要点、热处理温度,都记了。铁罐大马士革的尝试也记了,每次加热时间、锻打时长、成还是败,都写得清清楚楚。
合上笔记本进口袋。
林远站工作台旁边看着父亲的动作。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最后只是问了一句:“爸,明天还练吗?”
“练。”林父拿起桌上水杯喝了一口,放回去,“比赛还有一个月,时间够,但不能松。”
林远点头。
两个人开始收拾工具。林远把铁钳和钢刷挂回工具架,把砂带机的砂带卸下来卷好,把散落的金属碎屑扫进垃圾桶。林父走到焦炭炉前关了鼓风机,用铁钩把炉膛里的焦炭拨匀,关上炉门。
丹尼尔已经在扫地了,扫帚在水泥地面上沙沙响。马特从办公区走过来,背上器材箱,站门口等。
三个人走出工坊,铁门在身后合上,锁舌弹进去。风带着初冬的干爽和微凉吹过来。
马特发动车子,林父坐后排,林远坐副驾。
“你爸今天练得怎么样?”马特问。
“还行。四种刀型都打了一遍,尺寸全部合格。”
工坊的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着,和排烟管道的低频震鸣搅在一起。林远蹲在焦炭炉前清理炉灰。铁铲铲起灰白色的炭渣,倒进铁桶里。
马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没端咖啡。他走到工作台前,把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放在台面上。
林远把最后一铲炉灰倒进铁桶,放下铁铲,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工作台边。他先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两口,然后在凳子上坐下来。
“说吧。”
马特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把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沓打印纸。纸是A4的,双面打印,边角还带着刚从打印机里出来时的余温。标题用加粗字体写着“Linyuan Forge品牌商业化方案”。
“你做这个花了多久?”
“断断续续一个多星期。白天拍素材,晚上回去写。”马特把方案翻到第一页,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数字,“你先看数据。惊雷那条视频,YouTube播放量到现在已经一千两百万了。国内B站和抖音加起来,各种搬运和官方版
本的总播放量超过五千万。”
林远靠在椅背上,看着那行数字。
马特把方案往后翻了几页,指着一组柱状图。“视频发布之后,通过Instagram私信和邮箱发来的定制咨询,超过三百封。其中明确报出预算、写清楚需求的,有六十多封。最高的一封报价六万美金,要复刻惊雷。”
“惊雷已经交货了,而且六万美金?材料费都不够。”
“我知道。但这不是重点。”马特把方案翻到后面,“重点是——我们现在的品牌价值已经不是一个留学生做刀'了。'
林远从桌上拿起那沓打印纸,一页一页地翻。市场分析、竞品对比、品牌定位、产品线规划、财务预测。
他翻到“公司化运营建议”那一页,停下来。
马特在旁边等了大概十秒。
“我建议注册一个正式的公司。不是皮包公司,是正经的、有品牌,有商标、有完整商业架构的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