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雷交出去之后那几天,工坊里的节奏慢下来了。
林远没接新订单。国内那两单做完了,抽奖的两把也发了货,菲利普的唐刀还在等陈大师的装具,加州的猎刀客户一直没回确认邮件。排期表上干干净净,连着好几天空白。
他把这个空档留给了父亲。
每天早上两个人一起到工坊。林父在院子里打完拳,进来换上工装,站到材料架前,抽一块钢板开始练。锻打、塑形、热处理——每一道工序都按比赛的节奏来,掐着表,不拖也不赶。
林远在旁边看。有时候递工具,有时候拿卡尺帮忙量厚度,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往材料架上一靠,看父亲的手。
第三天下午,林远从办公区拿了一张纸过来,递给林父。
纸上画了几种刀型的轮廓——博伊刀、露营刀、猎刀、厨刀。每种刀型的尺寸,刃长、刀背弧线、护手位置,都用铅笔标了数字。字是林远的,数字后面画了括号,括号里写着公制换算。
“爸,这些刀型您熟悉一下。”
林父接过来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博伊刀他认识,之前在龙泉接过类似的订单,仿过几把。露营刀和猎刀的区别他知道,一个刀头圆,一个刀头尖。厨刀不用说,做了几十年。
“比赛第一轮不指定刀型了。”林父把纸放工作台上,拿起卡尺量手里那块粗胚的厚度,“你上次说过。”
“是不指定了,但尺寸有要求。刃长、全长、厚度,都在规定范围内。熟悉一下没坏处,万一哪天又改回去了。”
林父嗯了一声。把粗胚放铁砧上,拿起锻锤,照着纸上博伊刀的轮廓线,在粗胚表面轻轻敲了几个定位点。
林远站旁边看他敲。父亲的手很稳,每一下都落在纸面标注的节点附近,偏差不超过两毫米。
“爸,您之前做过博伊刀吗?”
“做过几把。外单,客户要的。照着图纸打,形制对不对不知道,反正客户说行就行。”林父把粗胚翻了一面,在另一侧也敲了几个点,“比赛里的博伊刀,形制有固定要求?”
林远想了想。他参加那一季只要求了尺寸,没有规定刀型,但谁也不保证节目组会不会要求做固定刀型,于是他把博伊刀的常见尺寸报了一遍。林父听完点了点头,用笔在纸上补了几行数字。
“露营刀呢?”
林远把露营刀的要求也报了。刃长四到五英寸,全长八到九英寸,刀头圆,刀背有一段未开刃的平背。林父在纸上画了个露营刀的轮廓,标了尺寸,旁边写了“平背”两个字。
猎刀和厨刀的要求林远也说了。猎刀和露营刀接近,但刀头尖,刃线弧度更大;厨刀尺寸灵活,但对刃口锋利度和保持性要求最高。
林父把纸上的内容又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工装口袋。
“行。知道了。
第四天,林远让丹尼尔去弄了一批东西回来。
丹尼尔开着他的旧福特去了镇上。先去废品回收站,在堆满锈铁和废旧零件的院子里翻了半个多小时,挑了几样装进后备箱————一截锈迹斑斑的铁链,几片从旧农机上拆下来的锯片,两根扭曲的钢筋,还有一块不知道从什么
机器上掉下来的钢板,表面覆着厚厚一层红褐色的铁锈。
然后去了五金店,买了几根方形铁管和几包高碳钢粉。
回到工坊的时候林远正在焦炭炉前清炉灰。丹尼尔把后备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搬进来,放工作台旁边的地上。
林父从工作台前走过来,蹲下去,一件一件拿起来看。
铁链的链环之间已经锈死了,用力掰了一下没掰动。锯片的齿有的钝了有的崩了口,表面一层黑灰色的氧化皮。钢筋的螺纹里塞满了泥和锈。那块钢板最夸张,锈层厚得手指一抠就掉渣。
林父每样都看了一遍,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这些东西,放我们那会儿都是宝贝。”语气很平,不像感慨,就是在说一件事,“现在的人用不上,觉得是垃圾。我们那会儿,一块废铁锹头能打好几把刀。
林远站旁边没接话。
林父走到工作台前,从工具架上拿了钢刷和锤子,走回来蹲下,开始处理那截铁链。钢刷按在链环上用力刷,铁锈簌簌往下掉。刷完一面翻一面,刷了十几分钟,链环表面的锈层薄了一层,但缝隙里的锈还是清不干净。
想了想,从工具架上拿了除锈剂喷在链环上,等了几分钟再用钢刷刷。这次效果好多了,锈层大片大片脱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金属。
处理完铁链开始处理锯片。锯片表面的氧化皮比铁链的锈层硬得多,钢刷刷不动,拿到砂带机上走了一遍。砂带接触锯片表面的瞬间火花四溅,氧化皮被打掉,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金属。
钢筋和钢板也用同样的方式处理。除锈、打磨、清理,每块废料都过了一遍手。
丹尼尔在旁边看着,等林父处理完一批就帮忙把处理好的废料码到工作台上。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
所有废料都处理完之后,林父站在工作台前,看着台面上那几堆清理干净的金属——铁链的链环已经被敲散成一个一个独立的小圈,锯片被切成了碎块,钢筋和钢板也被锤子砸成了大小不一的碎片。
他从材料架上拿了一根方形铁管,大约四英寸长,截面一英寸见方。铁管是新的,表面有层薄薄的防锈油。拿棉布擦干净,又把铁管两端用砂带机磨平。
然后把那些金属碎片和钢粉一起塞进铁管里。一层碎金属一层钢粉,交替铺,每铺一层就用细铁棍压实。铺到最后铁管被填得满满当当,缝隙里全是钢粉。
林父从工具架上拿了两块小铁片,焊在铁管两端,把口封死。
“这是要做铁罐大马士革?”林远问。
“嗯。”
“您以前做过?"
“做过。年轻时候在厂里试过,那时候没有高碳钢粉,用铸铁屑和硼砂,效果不好。现在条件好了,试试看。”林父把焊死的铁管放工作台上,走到焦炭炉前打开炉门,用铁钩拨了拨炉膛里的焦炭。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火焰
从炭块缝隙里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