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丽用床头呼叫器拨了食堂的号码,点了一份鱼肉粥。挂了之后,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到折角那页,低下头开始看。
林远看着她。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侧脸轮廓勾勒得很柔和,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他想起马特以前说过的话——你们两个不可能的,宗教不一样,文化背景不一样,凑不到一块去。那时候他没往那方面想,马特的话他也没太放在心上。
现在马特不提了。
也许马特想通了。林远不知道。他知道的是,艾米丽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一直在这个病房里。她没抱怨过,没唠叨过一句“你以后别这样了”。她只是坐在那里,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一杯水,在他睡着的时候安静地看书,在他做
决定的时候不多嘴,只在他想不通的时候说了一句有用的话————剑值得他们出手。
这句话帮他做了决定。
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在彻底睡着之前,他听到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格雷格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林远正在吃早餐——一碗白粥、一个水煮蛋、一小碟咸菜。艾米丽回宿舍洗澡换衣服去了,马特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从自动贩卖机买的咖啡,正在说工坊的情况。
门被敲了两下,格雷格探进头来。他换了件干净的军绿色工装外套,前臂上那道旧烫伤疤痕在日光灯下还是暗红色的,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给你带了点我自己做的牛肉干。蛋白质高,补身体。”
林远笑了一下,很浅,但很真。格雷格拉过椅子坐下,打量了他几秒。
“比昨天好多了。昨天你从淬火坑边走过来的时候,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输了一天液,再不好就说不过去了。
格雷格点了点头,双手搭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来回搓着。“贝克和尼尔森跟你说了?”
“说了。装具他们来做。”
格雷格又点了点头,这次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他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就不掺和了。贝克做装具比我细,尼尔森打磨比我好。工坊那边还有我自己的活要赶。”
他抬起头看着林远:“我来是跟你告个别。今天下午的飞机回阿什维尔。”
林远没挽留。他知道格雷格赶过来的原因——马特打了个电话说林远出事了,他就从阿什维尔开了四个多小时的车过来。在工坊守了一整夜,现在要回去了。
“这次麻烦你了,特意跑一趟。”
格雷格摆了摆手,那个动作里带着“别说这种话”的嫌弃。他站起来,握住林远的手,力道很重,像要把某种情绪通过这个动作压进去。
“回去好好养着,别急着干活。贝克做装具你放心,他那个人干什么都较真,过不了自己那关他睡不着觉。”
松开手,退后一步。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在门框那里停了一下,没回头。
“剑我看了。这辈子能看到这样的东西,值了。”
门关上了。
马特端着咖啡杯,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一会儿。“格雷格这人,话少,但每句都在点上。”
林远没接话。他想起格雷格昨晚蹲在工坊地上,用旧铁锹试惊雷的锋利度,铁锹头被削下来飞出去的时候,他脸上那个表情。一个做了几十年刀的人,从阿什维尔连夜赶来,在工坊守一整夜,再坐飞机回去。就为了看一眼一
把不属于他的剑,帮一把不一定需要他帮的忙。
林远端起粥碗,把那碗已经凉了的白粥一口一口喝完了。
接下来两天,林远在医院里安静养着。
艾米丽每天早上来,晚上走。护士按时查房,威尔逊医生按时查血项,马特来坐一会儿就走,贝克和尼尔森偶尔打电话过来汇报装具的进度。
第二天下午,贝克发来一段视频。林远点开,看到工坊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櫑具剑装具的3D建模——剑首、剑格、剑彘,剑四件一套,云纹和兽面纹的组合图案线条流畅,比例精准。贝克的声音从画面外传进来:“建模我调
出来了,尺寸对照着你之前的笔记核对了一遍,没问题。明天上午开始打印。”
林远把视频看了两遍,给贝克回了条消息:“辛苦了。”
贝克很快回过来:“不辛苦。做这个比做刀有意思。”
·尼尔森也发来一张照片——工坊的材料架上,黑檀木方料已经取下来放在工作台上了,旁边摆着几把木工刨和一套刻刀。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木头我检查过了,放了一年,湿度已经稳定了,做剑鞘没问题。”
林远看着那张照片,嘴角的弧度比前两天大了不少。
第三天上午,威尔逊医生拿着最新的化验单走进病房,表情比前两次轻松不少。
“肌酸激酶降下来了。还有正常值的两倍,但对你目前的情况来说,已经是可以出院的水平了。”他把化验单递给林远,“出院之后记住三件事:接下来一周别做重体力劳动,每天睡够八小时,多吃蛋白质多喝水。下午办出院
手续。”
艾米丽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水杯没喝。她看着林远,语气里带一点调侃:“终于能出去了。这几天在病房里憋坏了吧?”
“还行。有吃有喝有人陪,比我想象的好多了。”
她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把床头柜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包里——手机充电器、保温杯,那本书、一小包纸巾。动作不快,但每样东西都放得利索。
马特上午也来了,端着两杯咖啡,一杯递给林远。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今天天气不错。”转过身说,“贝克上午打电话跟我说了,装具的树脂模型已经打印出来了,精度很好。下午开始翻模铸造。”
林远接过咖啡喝了一口。”他动作真快。”
“那可不。他说了,这把剑的装具要是做不好,他以后不碰刀了。”
林远笑了一下。
马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艾米丽。艾米丽正背对着他们,把最后几样东西往包里塞。马特的目光在她和林远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喝咖啡,什么也没说。
他想起之前林远刚认识艾米丽那会儿,他给林远打过预防针。说艾米丽是天主教徒,你是中国人,不信教,你们两个凑不到一块去。那时候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
但这一年多里,他看着林远变了,看着艾米丽也变了。在ICE来的时候,艾米丽第一反应是打电话确认林远和安娜的安全。这两个人在最要紧的事情上,骨子里是一样的。
马特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看着外面停车场的碎石地面被阳光晒得白晃晃的。
“想什么呢?”林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马特转过身,摇了摇头。“没想什么。想中午吃什么。”
林远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艾米丽把包的拉链拉好,拎起来挂在肩上。“出院手续我去办。你们在这儿等着。”她推门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两个人。马特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裤兜里。
“马特,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马特犹豫了一下,摇摇头。他走到病床边,在林远肩膀上拍了拍,力气不大但拍得很实在。“没有。你好好养着就行。”
林远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犹豫。他靠回枕头上,没再追问。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艾米丽在走廊尽头办手续的背影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一点——浅灰色卫衣,低马尾,走路的时候马尾在肩膀上一晃一晃的。
马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收回来。
他什么也没说。低头喝咖啡,咖啡已经凉了,他还是一口一口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