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分钟后,车子拐进了镇医院的停车场。急诊的灯箱亮着,白光在暮色里格外显眼。马特把车停在急诊入口旁边,熄了火,跳下车拉开后座门。
·尼尔森已经先一步跑进去喊医生了。两个护士推着平车从急诊大门里冲出来,格雷格和贝克配合着把林远从车上抬到平车上。林远在转移的过程中动了一下,眉头皱得很紧,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
音。
护士推着平车往里跑,贝克跟在旁边,手还放在林远的肩膀上。马特锁了车,和尼尔森、格雷格、艾米丽一起快步跟进去。
急诊室的日光灯比工坊里的亮得多,白得有些刺眼。林远被推进了急诊处置室,护士拉上了隔帘。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走过来,问谁是他的家属。贝克说他是朋友,没有家属在这里。医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转身进了
处置室。
几个人站在处置室外面,隔着一道帘子,听到医生和护士在里面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
马特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他的脑子里在过今天拍的素材——林远站在铁砧前的背影,林远赤裸的上身上汗水在灯光下反着光,那道白光劈在淬火槽上的瞬间,夕阳的金光打在剑身上的画面,林远靠在材料架
上然后突然倒下去的那一幕。
他想到了林远说“惊雷”那两个字时的表情——那么累,那么满足,那么如释重负。
贝克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双手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他的眼镜摘下来了,拿在手里,拇指在镜片上无意识地来回擦着。镜片本来就不脏,但他一直在擦,像是需要手上有事做。
尼尔森站在贝克旁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他没有在看。他站在那里,目光穿过走廊,落在急诊室门口那个红色的“EXIT”标志上。
格雷格蹲在走廊的角落里,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他的嘴在动,像是在默念什么东西。旁边有人经过的时候,能听到他在说“撑住”两个字,一遍一遍地重复,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艾米丽站在处置室门口最近的地方。
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手指攥着卫衣的袖子,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再流眼泪。她看着那道隔帘,听着里面医生的声音和护士的脚步声,心里在想一件事——林远倒下之前,他在笑。
那个弧度很小,但她看到了。
她在想,一个人在自己身体已经到极限,随时可能倒下的时候,还能看着自己的作品笑出来。那不是逞强,那是真的高兴。那把剑对他有多重要,从这个笑里就能看出来。
几分钟后,医生拉开隔帘走出来。他的表情不紧张,这让所有人的心都松了一下。
“脱水加低血糖加极度疲劳。”医生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们已经给他上了静脉输液,补充水分和电解质。血糖也补上去了。他需要休息,需要睡觉,需要让身体慢慢恢复。没有生命危险,但接下来一两天
会非常虚弱。”
贝克把眼镜戴上,站起来,走到医生面前,伸出手和医生握了一下。”谢谢您。”
医生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走廊里的这几个人——有的一看就是连夜没睡的样子,有的眼眶红着,有的蹲在角落里到现在还没站起来。
“你们当中有人是跟他一起熬夜的?”医生问。
马特点了点头。
医生看着他,语气认真了一些:“你也去检查一下。你脸色比他还差。”
马特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他的眼眶下面有两团很深的青黑,脸色发灰,嘴唇的颜色也不太对。但他摇了摇头,说:“我没事。先看他。
医生没有强求,转身走了。护士把林远从处置室推出来,转到了急诊留观区。林远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管连着一个吊瓶,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他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有了一点血色,但嘴唇还是
干裂的。
病床在留观区靠窗的位置停下来了。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橘黄色的亮斑。
几个人站在病床边,看着林远。
他睡着了。之前那种失去意识的昏倒已经过去,现在是沉沉的睡眠。他的呼吸很均匀,胸口平稳地起伏着,眉头不再皱着,嘴唇微微张开。他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指尖还带着炭灰的黑色痕迹。
贝克站在床头,低头看着林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我做刀这么多年,头一回见着有人为了打一把剑,把自己拼成这样。”
没有人接话。
贝克把那句话说完,转身走到走廊里,在塑料椅上坐下来,仰头靠着墙,闭上眼睛。他也没有走,他在等。
·尼尔森在床尾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走廊另一头,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他把手机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呆。
格雷格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病床边,看了林远几秒。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林远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到走廊里,在贝克旁边坐下来。
马特站在病床的另一侧,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林远。他想到了那些素材——三十多个小时的锻造过程,他拍了三十多个小时。从焦炭炉到丙烷炉,从碳炉温度不够到换设备,从七片青金薄片一片一片锻进去到折锻塑形,从
天雷到金光,从林远握剑站在夕阳里到林远倒在材料架旁边。
他拍了全部。
他掏出手机,给丹尼尔发了一条消息:“林远没事,在医院输液,人睡着了。工坊锁好,剑放在工作台上别动。明天我们回来。”
丹尼尔的回复很快就到了:“知道了。剑我盖了绒布,不会有问题。让他好好休息。
马特把手机塞回口袋,靠在病床旁边的墙上,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
一滴,一滴,又一滴。
三十多个小时的锻造,一把从天雷里出来的剑,一个把自己打到昏倒的铸剑师。
马特闭上眼睛。他需要休息,但他不想离开。所有人都需要休息,但没有人想离开。
他们都在等林远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