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特二十分钟后回来了。他拎着两个大纸袋,一个装着咖啡,一个装着甜甜圈和早餐三明治。他把纸袋放在办公区的桌上,朝贝克和尼尔森招了招手。
“过来吃点东西,轮流来。别都围在那儿,留一个人盯着就行。”
贝克第一个走过去,从纸袋里拿了一杯黑咖啡和一个三明治,站在办公桌旁边吃。他吃得不快,一边嚼一边看着林远的方向。
尼尔森第二个,他拿了一杯咖啡和一个甜甜圈,在椅子上坐下来吃。格雷格没去,他还在材料架旁边站着,目光在林远身上。
马特端了一杯咖啡走到格雷格旁边,递给他。格雷格接过去,喝了一口,眼睛没离开林远。
“谢了。”他说。
马特点了点头,端着另一杯咖啡走到艾米丽旁边,递给她。艾米丽接过去,双手捧着杯子,没有喝,只是感受着纸杯壁传过来的温度。
“你回去休息吧。”马特说,“这边我看着。”
艾米丽摇了摇头。“我不累。等他自己停下来再说。"
马特没有劝。他走回摄像机后面,检查了一下电池和内存卡,然后继续拍。
林远的动作还在继续。他的速度已经慢到了白天的三分之一,锤子举起来的时候在空中要停一两秒才落下。但每一锤的落点还是那样准,精度没有下降,节奏没有乱。
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但他的意识还在撑,他的手还在听他的话。
尼尔森吃完了甜甜圈,把纸盘扔进垃圾桶,走到铁站旁边。他站在那里看了林远打完一整轮折锻,从炉前到铁砧,从铁砧到炉前,每一步都看在眼里。
他转过头,对马特低声说了一句:“他的基本功太扎实了。体力下降到这种程度,动作不变形,落点不偏移,这不是练出来的,是刻在骨头里的。”
马特没有接话,但他把尼尔森这句话记住了。以后剪视频的时候,这句评价比任何旁白都有分量。
时间从上午走到了下午。
贝克、尼尔森和格雷格流出去买了两次咖啡和一次午饭。马特没有离开工坊,他的摄像机一直没有关,电池换了三块,内存卡换了两张。
丹尼尔在中午的时候回去了一趟,拿了一些工具和材料回来,然后在工坊里继续守着。
艾米丽一直在角落坐着。她中间站起来活动了几次,去了一趟卫生间,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瓶新的运动饮料放在工作台上。她没有跟林远说话,也没有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她只是把东西放在那里,然后回到角落,继续坐着。
林远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他的世界里只有铁砧、炉子、粗胚。
折锻在上午就全部完成了。粗胚的层数已经达到了他设计的目标值,青金色的细线在粗胚的截面上形成了一道一道细密的纹路,从一端延伸到另一端,间距均匀,宽度一致。
星点纹路在每一条金线上都清晰可见,在日光灯下泛着银白色的冷光。
折锻完成之后是拉长塑形。
这是让粗胚从一块厚实的条料变成一把剑的轮廓的关键步骤。
林远没有换工具,还是那把小锻锤,但锤击的力度和落点的分布完全变了——不再是均匀地敲整个面,而是集中在特定的位置,让粗胚在需要的方向延展,在不需要的地方保持厚度。
丙烷炉的炉门一次次打开又关上,粗胚一次次进炉加热,出炉锻打。每一次出炉,粗胚的长度就增加一点点,宽度收窄一点点,厚度从清根向剑尖方向一点一点地收窄。
林远每打十几锤就停下来,用卡尺量一下厚度和宽度,用角度尺检查一下对称性。他的动作很慢,但很准。偏了就补两锤,薄了就压一压,弧线不对就修一修。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天色开始变了。
工坊门口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从亮白色变成了灰白色,然后从灰白色变成了暗灰色。
马特走到门口推开铁门看了一眼————天空堆起了厚厚的云层,不是那种冬天常见的灰蒙蒙的云,而是乌黑色的,像山一样堆叠起来的积雨云,从西边往东边压过来。
云层很低,几乎要擦到山核桃林的树梢,云底是灰黑色的,带着一种铅一样沉重的质感。
空气变得沉闷起来,没有风,停车场上的碎石地面纹丝不动,但气压明显在往下掉,胸口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压抑感。
马特关上门,走回工坊里。
“要下暴雨了。”他对贝克说。
贝克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点了点头:“看这天色,不小。”
尼尔森也注意到了天色变化,但他没说什么。他的目光还落在林远身上——远正在做最后一轮塑形,粗胚的轮廓已经非常接近一把中式长剑的最终形态了。
下午五点多,林远停了锤。
他把粗胚放在铁砧上,退后一步,摘下手套。
然后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他的脖子和前胸往下淌,在水泥地面上滴湿了一小片。
他的前臂肌肉在微微发颤,大腿也在抖,整个人像一台刚刚被强制停机的机器,每一个部件都在散热。
他保持这个姿势喘了将近一分钟,才慢慢直起腰。
然后他拿起铁钳,把粗胚从铁砧上夹起来,举到灯光下。
剑胚修长挺拔,从清根向剑尖均匀收窄,刃线利落,剑脊笔直。
青金色的基底上,星点纹路从剑根延伸到剑尖,在日光灯下泛着银白色的冷光。七层青金薄片锻进去之后形成的细密纹路在剑身的截面上清晰可见,和银灰、亮白的钢层交替排列,像一层一层被压实的彩色岩层。
林远把剑胚翻了一面,检查另一侧的对称性。两侧一致,弧线流畅。他又用卡尺量了一遍厚度过渡,从清根到剑尖,数据和他笔记本上标定的目标值完全一致。
他把剑胚放在工作台上,然后站在那里,盯着它看了几秒。
塑形完成了。所有的锻打都完成了。接下来只剩最后一步——淬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