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身体绷紧,猛地抬头看了一眼门口。她的眼睛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又看林远,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什么。
林远没有摇头,也没有说什么“没事”。他只是看着安娜,声音压得很低:“别出去。”
安娜盯着他看了一秒,慢慢把脸埋回膝盖里。肩膀在抖。
四点多,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警笛声停了,叫喊声也停了,只有偶尔一两辆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很快被风吹散。
林远站起来走到门口,将身体隐在墙后,从门缝侧着往外扫了一眼。停车场还是那个样子,马特的SUV和安娜的白色丰田并排停着。街口那辆深色SUV不见了。
“好像走了。”他说。
艾米丽站起来,走到窗边,用手指挑开百叶窗的一小片,侧着头向外看。街上没有警车,也没有人,只有几辆车停在路边,车窗紧闭。她又盯着看了足足半分钟,才放下百叶窗。
“再等等。”她说。
又等了半个小时。天开始暗下来,十一月的南卡天黑得早。停车场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在碎石地上投下一小片亮斑。
林远看了一眼手机——五点二十。
艾米丽从窗户边走回来:“差不多了。走吧。”
安娜从椅子上站起来,腿还是有点软,但站稳了。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肩膀,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车:“我的车还在这里。”
“明天来开。今天别开你自己的车。”艾米丽的语气不容商量。
安娜看了她一眼,又看林远。
林远走到停车场,拉开马特那辆SUV的车门。艾米丽从后面跟上来。
“林远,你开的是马特的车?”
“嗯。”
“回去要经过主干道,那边有检查站。”艾米丽看着他,语气严肃,“ICE和警察一起设的卡,你的脸会有问题。”
林远扶着车门,看着她。
“坐我的车。你们两个都坐我的车。我开他们不会拦。”她说着已经拉开了驾驶座的门。
安娜站在旁边,看看自己的白色丰田,又看看艾米丽的车,嘴唇动了动:“那我的车——”
“停这儿,明天再开。上车。”艾米丽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安娜犹豫了一秒,拉开后座门坐进去。林远把保温袋和背包放进后备箱,关上,拉开副驾的门。
艾米丽发动车子。车从停车场碎石地上慢慢驶过,拐上公路。
路灯全亮了,橘黄色的光一道一道划过挡风玻璃。车厢里很安静,没人说话。安娜在后座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开了不到五分钟,前面的路开始堵了。
两辆警车横在路中间,只留一个车道。蓝红色的警灯在暮色里交替闪烁,几个穿制服的人挨个拦车检查。旁边停着一辆深色SUV,车门上印着ICE的标志。
艾米丽放慢车速,排在车队中间。林远从挡风玻璃往前看,下颚肌肉绷紧了。前面的车一辆接一辆被拦下,司机摇下车窗,说几句话,递上证件,放行。有一辆被拦了很久,司机下了车,后备箱被打开,警察用手电筒照了
照,然后挥手让他走。
轮到他们时,一个年轻警察走过来,弯腰看向驾驶座车窗。艾米丽摇下车窗。
“晚上好。请出示驾照。
艾米丽从钱包里抽出驾照递过去。警察看了一眼,又看看车里的林远和安娜:“一起的?”
“对。朋友。刚从教堂出来。”艾米丽的语气很自然,还带着一点礼貌的笑意。
警察拿着驾照走回警车旁,用对讲机说了几句话。林远注意到旁边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冲锋衣的中年男人,没穿警服,胸口别着徽章,正在往这边看。
那张脸有点眼熟。
林远又看了一眼。那人也看到了他,眉头皱了一下,往这边走了两步。
“林远?”
林远摇下车窗:“是我。”
那人走到车窗边弯下腰,借着路灯看清了林远的脸。他笑了一下,伸出手:“麦克·布伦南。镇上检察官助理。上次在哈特韦尔水库的钓鱼活动上见过。”
林远握了他的手。手心有一层薄汗,但握力很实:“记得。”
麦克直起身,朝年轻警察招招手。警察拿着艾米丽的驾照走过来,麦克接过看了一眼,递还给艾米丽。
“我的朋友。没事。”他对警察说。
警察点点头,朝艾米丽做了个放行的手势。
麦克又弯下腰看着林远:“你怎么在这儿?”
“在教堂做义工。下午ICE来了,被困到现在。”
麦克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恢复过来。他压低声音:“这一片今天查得严,你们没出去是对的。”他拍了拍车门,“快走吧,路上小心。”
“谢了。”
麦克点点头,直起身,朝旁边的警察挥了一下手。艾米丽摇上车窗,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过检查站。
后视镜里,蓝红色的警灯越来越远,最后变成模糊的光点,消失在夜色里。
安娜在后座长长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憋了一整个下午:“天哪。那个人你认识?”
“钓鱼的时候见过一面。”
“见一面他就帮你?”安娜靠在后座上,盯着车顶,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一点点不敢置信,“你这个人的运气也太好了。
被困一下午,出来刚好碰到认识的人。要是你自己开马特的车出来,今晚怕是要在拘留中心过夜了。’
林远没接话,侧过头看了艾米丽一眼。
艾米丽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面的路。她的肩膀松下来了——那种一直绷着,直到现在才松下来的松
“你早就知道路上有检查站?”林远问。
“玛格丽特下午提过。她老公在镇上开卡车,下午从那边过,看见ICE和警察一起设了卡。我就猜这个点不会撤。”她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过一个弯,“所以让你们坐我的车。”
安娜从后座伸出手,搭在艾米丽的座椅靠背上:“艾米丽,谢谢你。”
艾米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