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把硼砂撒进切口,熔化成玻璃态填满缝隙。
粗胚沿切口对折。这一次他没有把接缝完全锻平,而是留了一道微弱的折痕。
“看到这条线没有?”他用铁钳指着粗胚表面的那条折痕,“这一锤的落点偏了五毫米。不是打歪了,是故意的。偏的这一下,会让下一轮折锻的时候花纹从这里开始拐弯。云纹就是这么一层一层拐出来的。”
尼尔森走到铁砧旁边,低头看了看那条折痕。
“所以云纹的走向是可控的?”
“在一定范围内可控。你不能精确控制每一道纹路拐到哪个位置,但你可以控制整体的流动方向。就像水流——你不知道每一滴水会走哪条路,但你知道水会往低处流。”
·尼尔森在笔记本上又写了几行字。
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每一轮的流程都一样,加热、出炉、折叠、锻焊。林远每打完一轮就停下来,把粗胚举到灯光下,指给镜头看花纹的变化。
条纹从平行慢慢变成弯曲,从弯曲慢慢变成卷曲,从卷曲慢慢变成那种流动的、像云气翻卷一样的形态。
到第五轮结束的时候,粗胚表面的氧化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暗灰色的金属层。银铁合金的淡金色在深色和亮色的条纹之间若隐若现,还没酸洗,但层次已经能看出来了。
尼尔森走到工作台前,拿起粗胚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
“这个效果,常规大马士革做不出来。”他把粗胚放回工作台上,“不是层数的问题,是材料配比和折叠手法的配合。
银铁合金的延展性和钢不一样,折锻的时候它会顺着锤击的方向流动,比钢流得更远。所以云纹的弯曲度比常规大马士革大,流动性更强。”
林远点了点头。尼尔森替他说了这段话,说得比他预想的还好。
“第五轮了,还继续吗?”尼尔森问。
“再折两轮。云纹夹钢的最佳层数在五百到八百层之间。现在花纹还有点散。折到第七轮,七百多层,花纹的密度和流畅度刚好。'
第六轮、第七轮。林远的节奏从始至终没变,锤子的落点精准,锻打的力度均匀。
粗胚的长度从最初的一英尺出头拉长到了将近三英尺,宽度收窄了一半,厚度从半英寸减到了不到四分之一英寸。
第七轮结束,林远把粗胚放在工作台上,摘下手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尼尔森走到工作台前,低头看着那块粗胚。
暗灰色的金属层下面,淡金色的银铁合金和深色的1085、亮色的15N20交织在一起,形成了虽然模糊,但已经可以看出大致形态的流动纹路。
还没有酸洗,但已经能看出云纹的骨架了。
“今天的拍摄,到这里?”尼尔森问。
林远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
“下午把成品打出来。酸洗、装柄、精磨,一条龙做完。第三集的内容,一次拍完。”
尼尔森点了点头,转身看了一眼自己团队的人。
几个人已经在换电池、清内存卡了,听到下午还要继续拍,没有人露出意外的表情——昨天他们就知道今天要拍一整天。
马特从办公区端了几杯咖啡过来,递给尼尔森团队的人。丹尼尔从材料架上拿下几块黑胡桃木的刀柄料,开始裁尺寸。
林远在工作台前坐下来,拿起保温杯灌了几口水。
下午的内容他已经想好了——刀身塑形、热处理、酸洗、装柄、成品展示。
现在需要好好休息一下,填饱肚子,为下午的演示养精蓄锐。
下午的拍摄从一点开始。
林远把粗胚送回焦炭炉加热。这一次的加热温度比折锻时高了一档,炉膛里的火焰从亮橙烧到亮黄,热浪从炉门缝隙里往外顶。
“塑形阶段。”他站在铁砧前,铁钳夹着烧到亮橙色的粗胚,“云纹夹钢的刀身塑形和常规大马士革不一样。银铁合金在高温下的流动性比钢强,锤击力度太大会把纹路打散,力度太小又延展不开。”
动力锤启动,锤头落下。
林远控制着进给速度和锤击频率,把粗胚从三英尺的长度逐步拉长到将近四英尺。
刀身的基本轮廓出来了——修长,略带弧度,从刀根向刀尖均匀收窄。
他停了动力锤,换到手锤。
动力锤负责打成型,手锤负责细部的弧线和对称性。
他在铁砧前站了将近一个小时,一锤一锤地修整刀身的菱形截面。
每打十几锤就用角度尺量一次两侧的对称度,偏了就补两锤,直到四个面的弧线完全一致。
·尼尔森站在镜头外,看着林远操作。
他没有提问,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看。
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写的不是技术要点——那些他记了也没用——而是林远操作时的节奏和姿态。
“塑形完成之后是正火。”林远把刀坏送回炉膛,“正火的目的是消除锻造应力、细化晶粒,为淬火做准备。温度控制在略低于淬火温度的区间,让刀坯在炉膛里均匀受热,然后取出自然冷却。”
刀坯在耐火砖上慢慢降温。
林远趁着这个间隙清理了铁砧上的氧化皮,把散落的工具归位。
正火完成之后是淬火。
林远走到淬火槽前,槽里装的是快速淬火油。
他用铁钳夹着刀坯在油面上方预热了一下,然后将刀坯整体浸入油中。油的嘶鸣声短促而干脆,油烟从槽口翻涌上来,被排烟管道抽走。
他在心里默了几秒,然后将刀坯夹出,检查笔直度——没有翘曲,没有裂纹。
检查无误之后,才是刀胚回火。
“回火之后是粗磨和酸洗。”林远摘下手套,在工作台前坐下来,“粗磨的目的是去除氧化皮,露出金属层。酸洗让不同材料之间的对比度显现出来——深色层是1085,亮色层是1520,淡金色是银铁合金。
两个小时的等待时间,马特拍了一些空镜。
工坊里的工具、材料架上的砂带、墙上那条鲈鱼标本、窗外透进来的阳光。
尼尔森的团队则微调了几个机位的角度,顺带调整了下午的光线设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