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父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批评还是无奈的味道。
“你倒是蛮会做生意的。”
“爸,我不是在骗人。”林远说,“林家手艺是真的,二十代传承是真的,族谱是真的。我只是把现代技术装进了老瓶子里。刀是我打的,配方是我搞的,效果是我做出来的——这些东西不假的。客户买到的是一把真正的好
刀,不是一个编出来的故事。”"
林父哼了一声。“你爷爷要是听到你讲这些,非骂你两句不可。”
“我爷爷要是听到那把圣殿骑士剑卖了多少钱,就不会骂我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笑。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很短,林远听得出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林父问,“这个订单,你是想让我来做?”
“菲利普点名要第十九代传人做。”林远说,“但如果你不想做,我自己来,他也接受的。他讲得很清楚——你愿意接是意外之喜,不愿意接的话,我做他也一样满意。
“你做的跟我做的,在他眼里有区别的?”
“区别不在手艺好坏。”林远说,“在故事。你做的刀,背后是第十九代传人的故事。我做的刀,背后是第二十代传人的故事。两个故事他都接受,但他更想要你的。
林父又沉默了。
林远知道父亲在权衡。不是钱的问题——虽然十万美金级别的订单对林家铸剑厂来说确实是一个很大的数字,但父亲更在意的是手艺能不能被人认可。
八十年代那次亏钱的经历,给林家留下的阴影不只是经济损失,更是一种“外国人看不懂中国东西”的挫败感。
“爸,我跟你讲一个事情。”林远把声音放得更低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昨天在聚会上,有人问中国人有没有信仰。我讲中国人信仰自己的祖先。
我讲我们家的族谱能追溯到春秋时代,林家先祖拜欧冶子为师,学铸剑手艺,传承到今天。我讲我做的每一把刀,每一把剑,不只是工具,是家族香火的延续。”
他顿了一下。
“那些人听进去了。他们没有笑,也没有质疑。他们觉得这是一种很美、很深厚的东西。菲利普讲他收藏的不只是东西本身,是背后的传承。他讲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是认真的。”
电话那头,林父没有说话。
“爸,时代真的不一样了。”林远说,“八十年代那会儿,外国人看中国是落后,是便宜。现在他们看中国是历史,是文化,是传承。我们的族谱,我们的手艺,我们的二十代传承——这些东西在老外眼里,不是忽悠,是真的
有价值。只要东西做得好,他们会认的。”
沉默。
林远能听到父亲呼吸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
“你讲那个刀,能卖多少钱?”林父的声音有些干。
“至少十万美金。做得好,二十万也不是不行。”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长的、缓慢的呼气。
“十万......美金?”林父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对。”
“我打了三十年的铁,也没卖出过这种价钱。”
“那是你以前没遇到对的客户。”林远说,“菲利普·德雷克,德雷克家族集团的船运业务遍布全球。他买一把刀,不是买一件工具,是买一件能挂在收藏室里,跟他的日本刀、马来刀并列展出的艺术品。这种客户,不差钞票
的。”
林父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
“那个配方的事情——你讲你自己搞出来的那个特殊材料配比。如果我来做这把刀,我不会你那个配方。”
“这个我已经想过了。”林远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办公区门口,推开铁门看了看外面。停车场空荡荡的,丹尼尔还没来。他把门关上,走回来重新坐下。
“爸,材料配方要保密。我会把要用到的材料事先配好,做成半成品或者粉末,从美国寄回去。你收到以后,照我给你的方法用就行。你只要负责刀型的锻造、热处理和精加工。材料的特殊效果,不用你操心。”
“你是讲,你寄材料过来,我照着用?”
“对。我会写一份详细的操作说明,每一步做什么,什么温度、什么时候加,加多少,全部写清楚。你照说明做就可以。”
林父嗯了一声,没有马上表态。
“爸,这个配方是我在克莱姆森这边做了很多次实验才摸出来的。材料来源特殊,配比特殊,处理方法也特殊。这些东西不能外传,也不能让任何人晓得是哪里来的。你那边只要知道怎么用,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你是怕我学了你的配方?”林父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责备。
“我是怕配方从厂里漏出去。”林远说,“你那边工人,徒弟,进进出出的,人多眼杂。材料到了你手里,你自己用,不要给别人碰。”
林父沉默了几秒。
“你这个想法是对的。”林父的声音放低了,“秘方这种东西,攥在自己手里才是秘方。传出去就不值铜钿了。你爷爷当年教徒弟,关键的火候从来不会写在纸上,都是口传心授,就是这个道理。”
“那我明天把材料清单理一理,准备好了就寄回去。你那边收到了我再把操作说明发过来。”
“不急。”林父说,“你先把你那个刀的形制定下来。你要我做,总要告诉我做个什么样子的刀。”
林远想了想。“菲利普说要中式武器,具体形制让我定。我想做一把唐刀。形制简洁,线条利落,符合西方人对中国刀剑的审美预期,又不失传统韵味。”
“唐刀。”林父重复了一下这个词,“你还记不记得怎么做唐刀?”
“记得,你和厂里的老师傅教我的,形制、尺寸、重心配比,我心里有数。”
“那你先把图纸画好发过来。我看了图纸再定接不接。”
“好。”林远说。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然后林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
“你在那边......自己注意身体。不要光顾着干活,饭要按时吃。”
“晓得的。”
“你爷爷要是晓得你在外头给林家挣了脸面,嘴上不讲,心里肯定是高兴的。”
林远笑了一下。“等回去看他。”
“嗯。”林父顿了顿,“那个材料寄回来的时候,包得好一点。海关那边不要出问题。”
“我会注意的。”
“那就这样。图纸画好了发我。”
“好。爸,再见。”
电话挂断了。
林远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工坊里很安静。通风扇嗡嗡地转着,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和铅笔。
唐刀。
他要画一把唐刀。
不是为了菲利普——虽然最终是做给菲利普的。是为了证明一件事:林家手艺,到了哪个时代都是好东西。爷爷那一代没做成的事,父亲这一代可以做成了。
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竖线,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始勾勒刀身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