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儿子。”理查德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对你的要求跟对他不一样。他要证明自己值不值得我投资,你不用。你姓韦恩。
马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理查德伸出手,在马特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和之前在锻造坊拍林远肩膀的力度一样。
“你不需要成为林远。”理查德说,“你只需要成为你自己。你现在做的——帮他运营频道、打理商务,处理那些杂事——这些事看起来不起眼,但没有你,他再有本事也只是一个躲在工坊里打铁的匠人。
你能让他的本事被世界看到,这是你的价值。”
马特看着父亲,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理查德收回手,端起威士忌杯喝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在客厅中央的谈话上。
“而且,”理查德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东西,“你把他带到我面前。这件事,你做对了。”
马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威士忌杯。杯壁上倒映着壁炉里的火光,橘红色的,微微晃动。
他没有哭。但他觉得眼睛有点发酸。
马特抬起头,重新看向客厅中央。林远正在和菲利普讨论某种材料的特性,伊莎贝尔在旁边偶尔插一句话,哈罗德靠在椅背上听着。客厅里的氛围松弛而自然,和几个小时前完全不同。
他端起威士忌杯,喝了一口。这一次,苦味没有之前那么重了。
傍晚时分,聚会接近尾声。
哈罗德第一个告辞。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林远面前,伸出手。这一次,握手的时间和力度都和刚见面时完全不同————手掌干燥有力,握了足足三秒才松开。
“林远。”哈罗德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今天说的那段关于祖先的话,我会记住。还有那把剑——如果你以后愿意做第二把,或者你父亲愿意接单,直接联系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深灰色的卡纸,烫金的字,只有名字和电话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公司名称。这是一种更高级的名片,说明递名片的人不需要头衔来证明自己是谁。
林远接过名片,放进口袋。”谢谢您,温斯洛普先生。”
“叫我哈罗德。”哈罗德说,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你跟我说话的时候,不需要加先生。”
然后他转身朝理查德点了点头,在管家的陪同下走出了客厅。
伊莎贝尔是第二个走的。她走到林远面前,没有握手,而是伸出手指在林远的手臂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某种法式的告别方式。
“你说你做菜也不错?”她挑了挑眉,“下次来波士顿,给我做一顿。我很好奇,能做出一把那样的剑的人,做出来的菜会是什么味道。”
林远笑了一下。“有机会的话。”
“不是有机会,是你来之前让理查德通知我。”伊莎贝尔拿起自己的手包,朝林远挥了一下手指,然后跟着管家走了出去。
菲利普是最后一个走的。他和林远握手的时间比哈罗德还长,而且握完之后没有立刻松手,而是看着林远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
“回去跟你父亲说,”菲利普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知道的事,“德雷克家族的收藏室里,有一个专门的位置,等他那把刀。”
“我会转达。”
菲利普松开手,朝理查德点了点头,然后走出了客厅。
客厅里只剩下理查德、林远和马特三个人。
管家进来收拾茶几上的杯子和盘子,动作安静而高效,几分钟之后客厅恢复了一开始的整洁。壁炉里的火还燃着,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花园里的景观灯亮了起来,在草坪上投下一片柔和的暖光。
理查德端着威士忌杯,在沙发上坐下来,靠在靠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今天把他们镇住了。”他看着林远,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毫不掩饰的满意,“哈罗德那个人,我跟了他二十年,从没见过他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给一个年轻人递名片。他那个深灰色的名片,一共只印了一百张,用了十
年还没发完。”
林远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已经变温的威士忌喝了一口。“他不是被我镇住的,是被那把剑镇住的。”
“剑是你做的。”理查德说,“剑镇住他,就是你镇住他。不用谦虚。”
马特从角落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大口。他看着林远,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没有嫉妒,没有苦涩,就是一个朋友对另一个朋友的成功感到高兴时会有的那种笑。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祖先、香火、族谱——你是提前准备好的?”马特问。
“没有。”林远说,“他问起来我就说了。那些东西不是我为了今天特意编的,是我从小就在听的东西。我爷爷每年过年都要把族谱请出来,摆在堂屋的桌上,点三炷香,磕三个头。
我小时候不懂,觉得就是一个形式。后来长大了才知道,那不是在拜一本破书,那是在拜一个绵延了两千五百年的东西。”
理查德端着威士忌杯,听着林远说话,目光落在壁炉里的火焰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有消失。
“你爷爷还在吗?”理查德问。
“在。”林远说,“今年七十多了,身体还行。还在带徒弟,自己不怎么动手了。”
理查德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壁炉里的木柴又发出一声脆响,火星跳出来,很快熄灭。
“菲利普那个订单,”理查德放下威士忌杯,看着林远,“你打算怎么处理?”
“回去问我父亲。”林远说,“他愿不愿意接,我不能替他决定。但我可以把菲利普愿意接单的意向跟他说明白,不能让人家干等着。”
理查德点了点头。“你回去跟你父亲说的时候,把菲利普的背景也说说。他不是普通的收藏家,德雷克家族的船运业务遍布全球,他们家的收藏室我去过一次,里面的东西随便拿出一件来都够普通人买一栋房子。
你父亲如果接了这单,做好了,德雷克家族的口碑效应比你打一百条视频都管用。”
“我知道。”林远说。
“那就好。”理查德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花园里的景观灯,“今晚你们住这儿,客房已经收拾好了。明天早上吃了早餐再走,我让司机送你们回去。”
马特放下水杯,看着父亲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好”。
理查德转过身,看了马特一眼,目光在林远和马特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走出了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