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子央去了咸阳令府,她显得心事重重,在堂上坐下。
两排门客和咸阳令府的官员们坐满了官府的大堂,都等着子央说话。
因为现在是青黄不接的季节, 现在大事有两件,其一就是治水灾,其二就是安置流民。
关中富裕,但是也有穷人,这些穷人大部分都是年老的孤寡老人,他们要么是没了家人,要么是家人没能力赡养他们。
根据秦法理念,钱粮不能白白送给黔首,必须是以工代赈,有劳动才能领取赈灾粮,但是孤寡老人很多是不能做重体力活的,更有甚者,因为耳聋眼花,喘气都难,连一点轻体力活儿都做不了,所以怎么救济他们就是问题。
这事咸阳令府的官员们都各抒己见,卫轮把几个方案送来,子央看了一遍,就说:“你们这种还是要干活,他们中有的人已经干不了了。”
子央把手指放在桌子上敲了敲,就说:“要不然这样,他们虽然干不了活儿,但是他们活的时间长,知道一些事儿,日后修县志,就从这些人身上问询,他们讲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就能得到一份钱粮。为了防止他们胡编乱造,力求真实,要互相印证,得到印证的,全额发放粮食,得不到印证的发
放一半的粮食。
就有官员问:“他们如果说的是鸡毛蒜皮的事呢,比如东家的男人偷了西家的女人,这样的事儿也记录吗?”
子央说:“记啊!《诗》中这些事不是很多吗?人家能记咱们就不能记吗?好的坏的都记。”
去翻翻《诗》,《株林》是直写国君与臣妻(夏姬)通奸;《桑中》是被经学定性为“刺淫奔(出轨)”;《将仲子》《野有死魔》写翻墙偷情和野合。
人家能写,为什么你们就不能写?
这个方案通过了,后续如何细化,又该怎么执行,就是咸阳令府官员们的事了。
接下来就是另外一件大事,就是治理水灾。
治理水灾是农耕社会的永恒话题,水利设施再完整,再好用,也要每年维护清淤,就比如说让关中成为沃野的郑国渠,每年入口处都要淤堵,每年的冬季和夏季都要有大量的劳力被投入进去维护整个郑国渠通畅,早有水工建议入郑国渠水口的地方换个位置,这样才能减少淤堵。
现在重新说起水利问题,就是马上要迎来大面积灌溉的时候了,并且夏季也要到来,夏季多雨,要做好防旱防涝,防止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把这些说完,官员们都退下,留下一屋子人都是门客。
子央说:“刚才人多,有件事我没说,我想实施一项长期计划。”
大家纷纷问是什么计划。
子央还没给这个计划命名,如果真的要问是什么计划,那就是刨韭菜根计划。
她跟在场的人说:“关中不能有大户人家。”
关中不能有大户人家!
老秦人的心脏地带,不能有豪强!
秦法诞生的地方,秦人出征的地点,不能有任何让他们流血又流泪的东西。如果这个制度能在关中立住脚,将来就能向天下推广。
子央说:“我要建立一套即便是我死了,你们也死了,十年后百年后甚至是千年后,也能流传下去,还能运行的机制。”
可子央一个人没有能力制定这样的机制,从古至今,只有一个人成功了,那就是始皇帝。
或者是始皇帝并没有完全成功,因为在百代行秦法的时候,郡县制和分封制一起存在,合称为“郡国制”。
大家都在听,也都没说话,因为事儿不好办。
子央说完叹气:“这事儿你们放心上吧,什么时候去做都不晚。明日或者后日我要巡视咸阳附近,提前准备,咱们现在就巡视的事情聊一聊。”
子央回来得很晚,回到曲台殿,发现李二凤还在。
子央就很不开心,她现在觉得每天晚上自己和阿父吃饭是难得的放松时间,谁想放松的时候旁边坐个讨厌的人啊!
她也没说,因为就身份而言,扶苏也是这个家庭的一分子,他在老父亲身边吃饭,是没办法把他赶走的。
始皇帝问:“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再晚一会儿你就要骑着马睡觉了。”
子央说:“事情太多了。”她问:“阿父,你走了之后,我能让人把东西送到兰林殿吗?我想干活干到我睡前最后一刻。”
始皇帝笑起来。
“好,就听你的。”
李二凤没说话。
因为这事儿在秦国不算什么,秦国有很多时候是被女人把持着的,比如宣太后,比如华阳太后。需要处理的文牍自然要送到她们的寝宫。宣太后还在的时候,早上梳妆,她一边梳洗一边听着侍女读文牍,随后拿起画眉的石黛在竹简上批复了起来。
子央要求把文牍送到她的寝宫,真的是和风细雨的小场面。
所以晚饭送来,大家都没对子央要求把文牍送到她寝宫有什么质疑。始皇帝就问李二凤:“过几日咱们走了,你后院的孕妇怎么安置?”
始皇帝关心的是这几个孕妇肚子里的孩子,这是扶苏的孩子,他很上心。
李二凤说:“伯妇照顾她们。”
子央立即说:“伯妇还要照顾孟炜呢!而且外面的事大一堆,她没时间和精力照顾一群孕妇。”
李二凤就问:“她不照顾又由谁来照顾?太子府的官员照顾不合适,咱们阿母不在了,没人照顾。请各位夫人,更不合适,伯妇是正妻,这是她职责所在。”
始皇帝也说:“是啊,这是她该办的事儿,子央,兄长房里的事你少管,哪有妹妹管兄长后院事的。”
子央答应了一声。
李二凤知道子央的心思,子央不想婚配,也不想生子,那么继承人就只能从一母同胞的哥哥家里选。
就目前看,子央喜欢的是孟炜。
现在的孟炜还是个吃奶的孩子,根本看不出是否聪明伶俐,为什么子央就看上她了呢?
当然是因为子央和长孙皇后一起穿越的交情,再加上日久相处,长孙皇后一直是一个社交高手,不知不觉之间已经笼络到了子央,所以子央就想把长孙皇后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嗣子。
这事要是放在几个月前,李二凤非常高兴,甚至乐见其成,这也是他期盼的事情,他之前的算计也是往这个方向引导的。可是放在几个月后,长孙皇后生了个女儿,以后很难再生育,李二凤觉得这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假如将来子央有可能登临大位,李二凤希望将来自己的儿子能够继承皇位,女儿虽好,生的孩子总是别人的血脉,他不能拦着女儿不生育,除非孟炜自己放弃了生育。
好在现在大家都还很年轻,而且两方相斗并没有出结果,他还有很多时间来调整布局。
子央今天回来得晚了,为了能早点睡觉,简直是像饿死鬼投胎一样把饭给吃了。老父亲还觉得女儿没有吃饱,一个劲儿地追问:“还再吃点儿吗?感觉你自从回来之后,饭量就没有以前大了。”
可能是吃饭吃得太快,子央的确是没有饱腹感,看到始皇帝面前的烤肉,还想再吃点压压胃。可是这个时候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人类的两大欲望:睡觉和进食。此时这两大欲望在她的脑海里面做了一番争斗,最后还是睡眠战胜了进食。
子央打着哈欠说:“已经吃了很多了,剩下的不吃了,阿父,您和兄长说话吧,我要回去睡了。”
子央对李二凤说:“我就不送你了,容我先告退。”
李二凤说:“让侍女扶着点儿,别跌倒了,看着点脚下。”
子央真的是晕头转向地出去了。
始皇帝叹气,就说:“唉,这可怎么办。’
李二凤知道他说的是子央不能熬夜的事,因为一旦成为皇帝,不可避免地在夜里处理一些紧急事情,比如说战报或者是突发情况。像子央这样,她只能统治白天的大秦,对于夜里的大秦,子央表现得无能为力。
李二凤就说:“这次出去遍访民间奇士,希望能有改变。”
始皇帝点了点头:“只能盼着这样了。”
吃了饭,李二凤告辞回去,回到太子府之后,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后院,而是先召集了几个心腹门客。
就如子央设想的那样,李二凤在一点点剥离长孙皇后的权力。这个过程并不是一下子就结束的,而是先从小事开始。
李二凤就说:“夫人前段时间生产耗了一些元气,到现在还没有恢复,再加上后院还有一些人也要生产,更占据夫人的精力,之后一段时间,小事儿你们商量着处理,处理不了的再请夫人拿主意。大事你们不要插手,全部请夫人拿主意。”
大家听了立即应了下来。
反正是一些小事儿,而夫人确实是身体不好,后院的事儿又绊着她,在大家看来,太子有这样的吩咐并不意外,甚至还有人觉得是太子体恤夫人。
这个决定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一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了,毕竟夫人身体不太好,难道要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去打扰她?难道非要把太子夫人累得起不了床才算好吗?
李二凤吩咐完了之后就去了长孙皇后的院子里。
小孩子没有黑夜白天的概念,他们都是吃了睡,睡了吃。李二凤进去的时候就看到长孙皇后侧躺着,把手放到小婴儿的肚子上,轻轻地拍着哄着孩子睡觉。
李二凤就问:“这是想睡觉?”
长孙皇后回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对,这是刚吃了奶,正犯困呢。刚回来吗?吃饭了没有?”
“在阿父那里吃过了,等子央等了很久,那孩子今天下午跑出去,天快黑了才回来,阿父等他等到肚子里都咕咕叫了。”李二凤抱怨了几句,就开始动手脱外边的衣服。
长孙皇后听了忍不住起身向外看,外面已经天黑,不知不觉,她为了照顾女儿,一天都没走出房门。长孙皇后说:“外边果然天黑了,我还以为这一会儿光线昏暗还没黑呢。”
长孙皇后还没吃饭,刚坐起来丰吩咐人给自己送点吃的过来,孩子因为没人哄着,立即爆发出了哭声。
李二凤立即去抱胖女儿,对长孙皇后说:“你先吃饭,我照顾孩子。”
李二凤把胖女儿抱到怀里拍,就说:“阿父有打算过几天去东方巡视,到时候我随行伴驾,家里面的事儿就托给你了。”
长孙皇后听了,立即想起戚姬母子来。
她是想弄死戚姬,李二凤想送这姐妹俩同时上路,把这个孩子抱到长孙皇后的院子里来养着。
从内心来讲,长孙皇后并不愿意,如果孟炜年纪大一些,如果戚姬日常够恭敬,长孙皇后是可以养孩子的。如果戚姬的背后有一个强大的家族,长孙皇后也能捏着鼻子在戚姬不恭敬的情况下养孩子。但是她不想把照顾女儿的精力分给戚姬的儿子。
然而时移世易,计划有变。
争风吃醋从来只是小事,压根不值得一提,长孙皇后也不会放在眼里。但是事关子嗣和江山,这些就不得不争了。
上一辈子也就是她死得早,但凡她死得晚拦不住青雀和高明各自去寻死路,他也会像他的哥哥一样,绝不允许其他嫔妃的儿子问鼎大位。
这一世自己没有儿子,现在和丈夫闹翻殊为不智。
长孙皇后问:“戚姬那里您有什么嘱咐?”
李二凤说:“就如你说的那样,把戚姬送走,孩子你抱来。”
“戚姬的妹妹呢?”长孙皇后说:“我不建议把这个孩子,太刻意了,留下她妹妹照顾她儿子吧。”
李二凤一下子明白,长孙皇后不想养戚姬的儿子。
李二凤的怀里是胖嘟嘟的孟炜,小孩子想睡觉,这会儿开始打哈欠了。长孙皇后上辈子贤良淑德,因此李二凤觉得是戚姬日常太过分,泥人还有三分火性,戚姬的嚣张跋扈导致长孙皇后没看上她,自然也不会照顾她的孩儿,断了她儿子成为嫡子的路。
而且他还年轻,也不该那么早地选定继承人。
李二凤拍着孟炜,就说:“戚姬那里你不要管了,我让别人看着,你照顾好后院的其他孕妇吧。”
长孙皇后点头。
长孙皇后吃完饭,李二把孩子放到了另一个房间的床上,让乳母和侍女们照顾,就回长孙皇后的房间里休息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出巡的日子。
和上一次比,这一次出巡的队伍没有那么庞大。主要是这一次出巡并没有臃肿的官僚队伍,所以相对应的随从以及拉行李的车辆也没有那么多。虽然看上去人数少了,但是加加減減人数还是超过了一万人。
这次始皇帝要去的地方不远,所以秋季就能回来。
他们要巡视的就是函谷关以东,原先是魏国韩国的土地,还有楚国的北部,以及原先鲁国的位置。
他们离开关中就要走函谷关,既然要通过函谷关,就要看看新关的位置。
车队在路上走了几天后到达了函谷关,始皇帝没在关隘停下,出关后,直奔函谷关东八十里处,也就是子央建议建立新关的位置。
历史上这里叫潼关,但是现在,这里还叫作函谷关。
始皇帝决定在这里停留几天,他要亲自查看这附近的地形,李二凤自然在一边侍奉。
李二凤早年是来过潼关的,这里位于关中平原东部,雄踞秦、晋、豫三省要冲之地。
他记忆中的潼关坐落在群山合围之中,形胜天成。南边是绵延的秦岭,东南的禁谷幽深如刀劈,北面,渭河与洛河裹着泥沙撞进黄河,三水合力,把关城脚下的崖壁啃得陡如刀削。西边华山直插云霄,与关城遥遥对峙。放眼望去,山咬山,峰叠峰,深谷像大地的伤口,绝壁似巨斧劈开的屏
风。通往关内的路,只剩一条窄得令人窒息的羊肠道,车马相遇,连错身的余地都没有。
如今虽然没有建造关城,但是这地势还是当年他看过的地势。
始皇帝站在秦岭上,俯瞰着建立新关的位置,对李二凤说:“这地方确实不错,的确可以做关中门户。
李二凤扶着始皇帝下山。
他们身后跟着一些侍卫,如今正是春夏交接的时候,树上的草木茂盛,小动物也多了起来。
上山的时候,李二凤背着弓箭,在下山的时候,眼前突然窜出去一只小兔子,李二凤立即拉弓射箭,一箭射出,小兔子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了两下就不动了。周围的人忍不住大声喝彩,始皇帝也微笑着点头。
“世民真是好身手。”
李二凤很得意却谦逊地说:“雕虫小技。”
侍卫跑过去捡了兔子,始皇帝就说:“这会儿已经中午了,天气有些热,朕也有些劳累,找个有溪水的地方歇息一会儿,把这只兔子煮了,大家都喝些肉汤。
周围的侍卫应答一声,就有人跑去寻找水源。
始皇帝的身体虚弱,去年还大病一场,让他爬山,着实难为他了。所以始皇帝爬山是被人背上来或者抬上来的,尽管如此,就上山的过程而言,他也感觉到非常疲惫,因此被侍卫背着放在了一块大石头上后,他就坐在石头上不动了。
因为这还在秦国的传统势力范围内,所以李二凤也不担忧始皇帝的安危,就带着人留下一部分侍卫守护,带着另外一半侍卫冲到山林里面打猎去了。
李二凤真的喜欢打猎,没一会儿就将附近祸害得鸡飞狗跳,因为惦记着始皇帝,他也没有走远去了,大概两个时辰带回来了一串猎物。
侍卫们便把猎物放在溪水里面洗剥干净,准备等会儿要么烤要么煮一起吃了。
看李二凤这么喜欢打猎,始皇帝就说:“世民,将来阿房那个地方的宫殿建好之后,你随我们一块儿搬进去,这宫殿就在上林苑,上林苑本就是皇家猎场,你也可以随时去打猎。”
李二凤立即答应了。
看着雄姿英发的李二凤,始皇帝忍不住伸手在他头上抚摸了一下,他就说:“世民,真乃英雄也。”
李二凤的嘴咧了起来,他是真的高兴,能得到祖龙的赞赏,对于他来说的确是非常高兴,只可惜天下臣民看不到听不到。
如果始皇帝能当着臣民们的面夸他,那就更好了。
这个时候,趴在太子府后院太子夫人正房床上的子央忍不住叹气:“天下英雄何其多也?如过江之鲫,数之不尽。”
长孙皇后和子央围着孟炜在说沛县那群人,在子央看来,中华大地上从来不缺人物,缺的是机会。由沛县的创业天团就讲起吕雉,既然说到了吕雉,就不得不说吕雉怀孕的事情。
她们觉得,这孩子十有八九就是刘盈。
子央以前读史书的时候就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么强的爹和那么强的妈,怎么养出来这么一个叉烧儿子?
子央看着一个人自娱自乐的孟炜就说:“吕雉当年多不容易,邦子想要废黜刘盈的太子之位,全是靠吕后力挽狂澜,正常来说,邦子死了之后,他们母子两个该是相依为命都过下去,怎么后来成了这个样子?”
长孙皇后说:“我说些话,你听着感觉像是在说教,可我还是要说,这件事里面坏就坏在吕后把所有的事都办了,惠帝得到皇位得到的太轻松了,没吃过苦,没受过累,看到母亲争得歇斯底里,反而觉得不体面,嫌弃母亲丢人。”
子央听了,心想,说不定还真是这样。
“没准他觉得刘如意的阿母才是他想要的阿母,又漂亮又温柔,又善解人意。反观自己的母亲,强势、粗暴、控制欲强......讨厌一个人的时候,这个人为他做得再多,他也不领情。”
所以有的时候儿子并不能共情母亲。
吕雉年轻的时候也漂亮贤惠,甚至是无怨无悔。然而邦子回报他的是什么?是差点被人扔进锅里煮了,是被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妾骑在头上,是自己拼死拼活之后,儿子有可能继承不了家里的一切,自己母子要被一脚踢开。
子央就想到那些陪着丈夫打拼的糟糠之妻,一瞬间觉得自己的手硬了,想去揍刘季一顿。
子央说:“不结婚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