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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6、放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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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了曲台殿,始皇帝看到子央回来,就问:“今日觉得如何?外面好玩吗?”

“不是那么好玩。”子央十分感慨:“我早上兴冲冲地出去,以为踏春会很好玩,这是我以为的,实际上一点都不好玩。”

很多看似美好的东西,其实一点都不美好。

始皇帝笑着说:“好不容易出去玩一日,反而学了些东西,这真让阿父没想到。怎么了?和伯妇吵架了吗?”

子央是咸阳以及关中的实际管理人,正所谓县官不如现管,各处的官吏不会惹她不开心;子央出行前呼后拥,黔首们也不会冲撞他们;现在关中重要的事情是耕种,也没闲人打架斗殴惹她心情不好。除了和伯妇吵架拌嘴,子央没道理玩得不高兴。

子央叹气,就和始皇帝说:“您还记得我身边那个叫作冒顿的匈奴少年吗?”

“记得,前几日还见到了呢,他阿父是匈奴的头曼单于,小孩子野心勃勃,怎么了?”

“今日有一只鷹在天上盘旋,我发现鹰在捕捉粉红椋鸟,粉红椋鸟吃蝗虫,这种鸟雀关中少见,前几年我写书治蝗的时候,还有很多人说没见过,我让人在河道或者一些人迹罕至的地方做了砖石鸟窝,吸引粉红椋鸟,本以为是一步废棋,没想到今日居然真的看到了粉红椋鸟......扯的远了,我让人射杀

飞鹰,结果冒顿技高一筹,我高兴之下就说回头奖励他,他不要,自己在很多人面前提出了一个要求。’

始皇帝没问是什么奖励,就笑着摇头:“还是年轻啊!”

始皇帝笑完带着些惆怅,就说:“这也是没人教他,他是个聪明有野心的孩子,如果有人认真教他,他将来会有很大的成就。”

始皇帝就想起自己,当初在邯郸的时候,始皇帝比冒顿现在的日子更惨,最起码子央对冒顿没有恶意,但是那时候的赵人和赵国权贵对始皇帝和赵太后充满了恶意。

那时候的秦人和秦国都没对他这个质子之子有任何额外照顾,始皇帝在邯郸受尽凌辱,更受尽了冻饿,现在身上的疾病都是在邯郸落下的病根。

始皇帝对冒顿充满了同情,但是他自己的经历告诉自己:这人不能留。

一旦让他得势,他就会立即报复回来。

就如他去邯郸坑杀了两千多人一样,有些事儿必须用血才能洗干净,哪怕子央没有虐待冒顿,可冒顿为奴就是这种心高气傲之人不愿意面对的过往。

始皇帝问:“你打算怎么办?”

子央回答:“我今天跟他说了很多,让他自己选。他选择逃回草原。”

始皇帝说:“此子断不可留,杀了他。”

子央有些犹豫:“这就是滥用私刑......”

“对于黔首来说,不可滥用私刑,对于一个奴隶来说,他的死和私刑扯不上关系。”奴隶的生死本就掌握在主人手里。

子央点头。

始皇帝看出来了,对于一条性命,正面来说,子央的态度是慎重,反面来说,子央优柔寡断不能下定决心。

她太善良了,或者说是没见过大争之世的残酷。

如果说扶苏笃信儒家那假模假样的“仁义”,而子央就太信任法家的“公平”。

世间有没有仁义?太少了,压根不能让所有人享受到君王的仁义;世间有没有公平?有的,也不能让所有人享受到公平。

始皇帝就说:“你亲自看着,处死冒顿。”

子央对这件事很抗拒!

她连一只鸡都没有杀过,可有一天让她一句话未经审判就定人家的生死,她开始抵触。

子央不愿意,但是箭在弦上,有些事不是她不愿意就不办的。

她不愿意亲眼面对一个人的死亡,传出去就是大家眼里的懦夫,和李二凤相争就是个笑话。

所以她必须要杀了冒顿,拿冒顿的人头祭祀自己的良知,既然被祭祀了,拿就不配再拥有。

所以她才觉得自己是个马上要被权力异化的怪物。

子央就说:“阿父,我要再想想,明天再去办这件事。”

始皇帝点头。

他不想逼迫子央太紧,可虎狼之君不该有一只兔子的灵魂。

子央唉声叹气地回到了现代社会,现代社会是夏季。

子央刚从床上醒过来就收到了快递的取件码,以前购物很快乐,现在看到取件码就觉得好烦。

好在这是周末,不用上课,可兼职还是要做的,她的兼职就是给学姐们买早饭!

她提着好几份早饭无精打采地来到学姐们的宿舍,大家看到她整个人都很憔悴,就问:“你怎么了?病了?”

“没有,我就是有些事儿想不开。”

子央就假设自己是某个游戏里的人物,现在根据剧情需要,要害死自己的一个奴隶,自己现在心里过不了这一关,怎么办?

一个师姐觉得离谱:“你对一个游戏角色共情了?被杀的奴隶不过是一段代码,你每次和人家组团打BOSS,关机之后人家BOSS又复活了,奴隶也会复活的,你想的也太多了。”

子央摆摆手:“算了,我找别人开导我。”

在她出门的时候,一个师姐突然说:“你要不问问心理医生?”

子央没说话,下楼去了。

人生是一场修行,没人能帮自己,所有事儿都要自己来承担。

她坐在宿舍楼下的长凳上,在想这件事。

想了一会儿,她开始在学校各处走走,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很多不愿意干的事情。那些不情愿的,不理解的,抵触的、哭着大声拒绝的......现在回头去看,似乎已经了无痕迹。

所以......所以她注定是个坏孩子。

她中午跑去了图书馆,一边做笔记一边查冒顿的生平。

结果就是:查无此人。

冒顿啊!

草原上的秦始皇,真的死在了咸阳。

那么会不会有个人替代冒顿,成为新的草原秦始皇呢?

暂时没查到,但是子央相信,这个人一定会来的。没有了冒顿,还会有其他人。

如果留下冒顿,换自己和他相聚到白登山,到那个时候,谁胜谁负?

甚至子央还在想,一个能杀掉自己老婆和父亲的枭雄,真的会因为一个女人的劝说而放走汉高祖吗?

冒顿放走刘邦,是经过了冷酷精明的计算,杀了刘邦不划算。同样,那时候的匈奴并没有和大汉硬碰硬的底气,他们只能劫掠,却不能治理,留着能治理当地的汉皇,靠汉皇劫掠大汉,能每年拿到岁奉。

何乐而不为呢。

现在杀掉冒顿有什么收益吗?

她第二天醒来洗漱了一下,前去找始皇帝。

“杀了冒顿很简单,一碗毒药就可以,但是我想把他送回草原。”

始皇帝有些不理解,放下书简问:“为什么?”

自然是为了利益最大化。

子央就说:“现在东胡虽然强大,但是匈奴也不可小觑,从刘季他们带回来的消息来看,月氏快要完蛋了,现在是色厉内荏,强装着强大。”

始皇帝点头。

月氏在西域已经不得人心,西域的诸多小国,诚心侍奉月氏的没几个,大部分小国公开和月氏叫板,听从匈奴的指派撕咬月氏,争做匈奴的马前卒,月氏要完蛋了。

东胡已经日暮西山,看不到匈奴日渐强大,还沉沦在匈奴的臣服中,每年向匈奴索要骏马美女。

始皇帝忍不住感慨着:“天命在匈奴啊!所以才要尽快修长城,阻止匈奴南下。”

子央就说:“咱们和匈奴早晚要打一架,这个您不否认吧?”

始皇帝点头,他已经明白子央的打算了。

头曼想把单于的大位传给现在这位阙氏生的儿子,如果把冒顿送回去,让他们内部消耗。

这一招在赵国时代已经被玩烂了。

始皇帝自己就是因为这一招被送回咸阳的。

始皇帝母子来到秦国,是有多方面原因,总体而言,是秦国宗室索要、吕不韦积极运作,赵国在秦围邯郸的压力下放行等,促成始皇帝母子的回归。

但是始皇帝认为这是赵国主动送他回咸阳。

他忍不住说:“昭襄王去世后,阿父的大父孝文王继承大位,你大父成了太子,赵国就想起阿父来了。你大父心里其实盼着韩女生的儿子接掌大秦,赵人就火速送阿父和你大母进入咸阳。”

所以很多时候,始皇帝能从冒顿身上看到自己的过往。他内心并不想送冒顿回去,如果换成别人提议,他坚持要杀掉冒顿,但是子央提议放回去,始皇帝就不再坚持。

路还子央自己走的,回头因为这件事吃亏了,也该她自己承担。养孩子,不能太娇惯了,不能什么事儿都提前为他们安排好。

子央的想法是:如果一场大战不可避免,那么提前消耗他们,就显得很有必要。很多战争打到最后,拼的就是国力,就是消耗,看谁最后一个倒下。

子央就是要提前消耗匈奴,拿冒顿父子的恩怨消耗他们的高层,拿丝绸棉花和茶叶消耗匈奴的战略物质,让他们永远都差一口气和中原决战。

始皇帝听饿了很多,子央这不是异想天开,这些计划是有实施价值的。

只要大秦不学韩国派遣水工郑国制定出啼笑皆非的“疲秦”之计就行。

始皇帝说:“既然你这么决定了,就去做。你也要记住,既然做了,就要承担后果。

子央明白这个意思:赵国送始皇帝进入咸阳,将来吃了败仗,被始皇帝驾临邯郸坑杀了两千余人,就是该付的后果。

可是和国破相比,这点代价简直是微乎其微。

子央点头。

她到了内府,先处理昨天的事情,就问侍卫:“冒顿昨天闹了吗?”

侍卫回答:“前半夜闹了,后半夜很安静,快天亮的时候睡着了,现在还在睡。”回答完侍卫问:“怎么处置冒顿?"

子央叹气,就说:“我想杀了他,又觉得可惜了他那一身好本事。留着他,又容易招人嗤笑,回头太子回来了,听说了这件事肯定要笑话我。”

侍卫点头。

子央就说:“所以啊,我打算送他离开,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

“您的意思?”

“派人把他给头曼送去。”子央就说:“全须全尾的送到头曼的帐篷里,别让他死在草原上。头曼那个人想杀儿子,还不想亲自动手,送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让我动手,我是下不去手的,就看头怎么处理亲儿子了。”

“是,臣这就安排他离开。走之前还让他来拜别您吗?”

子央本不想见冒顿了,但是想了想,还是要见一见。

下午冒顿被带来,侍卫也没告诉他被带到哪里去,他被捆着,拉到了内府,被押送到了子央跟前。

子央这会儿忙得头晕脑涨,看到一个壮硕的人被摁着跪倒在自己跟前,眼睛眨巴了两下,才想起这是谁。

“哦,冒顿啊。”

昨天子央让冒顿选,冒顿选了偷跑回草原,此时看到子央,就问:“你反悔了吗?”

子央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就说:“算是吧,让你回草原这件事是不会变的,但是我担心你会死在草原上,毕竟你阿父对你磨刀霍霍,正准备杀你呢。’

冒顿没说话,因为子央担心的是真的。

他说:“你不必担心我,我和刘季穿越草原,横渡沙海,在戈壁上生活了几年,我没你想得那么没用。”

子央说:“你们一群人能互相救助,自然能生还,但是你现在是一个人,所以我打算把你的卖身契烧了,让我的侍卫送一个王子回家。”

张良端起托盘来到冒顿跟前,让冒顿看一眼头曼写下的卖身契。冒顿确定真假后,张良送到了子央跟前,侍卫送来火盆,子把卖身契扔到了火盆里,就说:“山高路远,后会无期,冒顿,你走吧。”

刘季带着人到了门外,这次是刘季送冒顿去匈奴,当日刘季带回了冒顿,今日刘季送他回去,算是有始有终。

侍卫解开了冒顿身上的绳子,冒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看着子央,微微一笑:“我将来要娶你做我的阙氏,你要等着我。”

张良立即说:“放肆!”

子央面无表情,冒顿看了看子央,站起来走了。

张良说:“主君,冒顿十分放肆,就不该让他现在走。

子央说:“不出二十年就要再见面,到时候杀了他不就完了,容他一条狗命先活几天,将来还是死在我手上。”

昨天子央想了一天,冒顿这条命终究是自己的,死于私刑只会让子央心里不舒服,如果是死于战场,那就舒服多了。

至于在战场上杀冒顿的办法,她已经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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