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好。
刘乘果然没有亲自参与到与那些北流道人的串联中,但他相信卢应该能把事情因为诚如所有人意识到的那样,这件事的利害关系非常明确,而且一说就清楚,在得到外界强力支持和官府的背书后,那些实际上控制庄园经济与基础道众的北流道人们没有道理不去掀翻头顶上吸血的江左土族道人,继而取代他们,成为江左天师道名副其实的主人。
干掉土族道人,大家都得利。
只不过,道理是个人都能说清楚,可还要考虑时间急促下互信问题,所以这个时候,一个他们内部的表达与串联者,效果远胜过外界的告知者与命令者。
这种思路下,刘乘找了卢悚,而在得知卢悚的族兄跟徐上师那里成了婚姻后,他非但不生气,反而觉得更好了,这说明卢悚北流道人的身份是有效的,而且他还可以透过徐上师这个更内部的人来传话和串联。
事情也的确如此发展。
仅仅是两日后,那几个原本奉杜明师之命从会稽大本营那边过来谈判的几人就完全动摇,并立即在分担责任与分摊风险的本能下,从吴郡、吴兴、丹阳、晋陵等地召唤了五六位有名望的北流上师过来。
到了九月底,加上卢悚本人,一共十一名北流道人领袖汇集到刘乘的军营内。
然后他们还想继续喊人,喊会稽更南方的东阳、临海地区的两位有威望的北流道人过来,却被刘乘严厉拒绝了。
理由也很充分,如果越过浙江(钱塘江)喊人的话,谁知道你们中有没有人趁机给杜明师报信?况且,我自握着大军,又有朝廷执政首肯,本可以快刀斩乱麻,只是从防止动乱的角度愿意给你们这些北流老乡一点面子,以求妥善处置,已经算是法外开恩,再拖下去,当我是什么?!
再给你们宽限一日,十月初二,给我答复,否则,你们这十个北流破烂,就要起一座新坟,生生世世搅成一团。
且看有没有神仙鬼兵来救你们!
压力之下,十月初二上午,这十一人到底是在卢悚的带领下主动请谒刘侯。
先是被严密搜检,然后被人带着七拐八抹,最后在重重甲士的包围下,这些道人终于见到了刘乘,而后者竟在太湖北岸一个小湾内钓鱼。
面对这些道人的行礼,其人只是回头瞥了一眼,并没有做什么热情表态,反而言辞冷冽:“商议好了吗?”
“御龙。”卢悚神色也有些憔悴,俨然这几日压力也颇大。“大致上他们都愿意了,但还是心里发虚,有几件事要你答应,他们才敢应许。'刘乘默不作声。
卢悚自然晓得对方是在装模作样,赶紧上前几步,却被两名甲士抬手挡住,只能回到原地来言:“其一,你须保证留杜明师全家性命。
说完,便期待来看。
孰料,刘乘只是回头冷冷瞥了这些人一眼,便继续回头望着水面。
卢悚莫名心下一突,竟然有些恐惧,只赶紧再言:“我知道这个你其实早就答应......其次,须给东阳和临海的那两位上师留下正式的上师名额,因为人家跟这几位一样,确实掌握着两郡的大部分信众、道众和庄园经济,如果不答应,不光是我们担忧天师道会从浙江(钱塘江)这里断开,一分为二,你不也要计较动乱的危险吗?”
刘乘这次连头都没回。
卢悚这次是真有些害怕了,因为他心里抑制不住的,产生了一个让他恐惧的想法。
那就是事情到了现在,他的串联作用其实已经结束了,身后这些北流道人的主体已经事实上达成了大略一致,接下来这位“患难之交”完全可以采用强硬手段压服这些北流道人,而不是继续妥协。
对方甚至,甚至可以反过来宰了自己,扔进太湖,这样既展示了强硬的姿态,也实际上安抚了这些天师道主脉的北流道人们。
你看,少了一个人分享杜明师在会稽的核心财富。
一时间,其人僵立在那里,惊惶不已,根本不敢继续说请朝廷授予印绶之类的其他条件,反而求助一般的回头来望那些北流道人们。而那些人精一般的道人们似乎也意识到什么,同样战战兢兢,有些人干脆还假装在维系着低头行礼的动作,不去抬头。
数息之后,这些人忽然听到了“啧”的一声,然后如受到神什么召唤一般,赶紧齐齐抬头去看,终于见到那位刘琅琊站起身回过头来。
“明明是给你们的恩义,结果你们却蹬鼻子上脸,在这里与我和朝廷讨价还价?”刘乘背对着太湖冷冷负手相对。“若非是阿兄与我有患难之恩,按照我的性情和处理事情的法子,今日一定要杀一个立威的。
那就是不杀了。
这些道人哪个不是察言观色的人精,听到这话,多如释重负。卢悚也不再僵硬,但已经完全没有了前几日私下相见的坦荡与从容,转过身来,只是低着头肃立。
“第一条,若是杜明师非要自戕如何?非要与朝廷鱼死网破如何?还要我找泰山帝君将他捞回来不成?我是道人你们是道人?非要我给你们什么保证?”刘乘板着脸教训道。“不过,我也懂你们的意思,我本人也还是希望不出乱子,所以,我愿意许诺,若是他不自寻死路,我就不做多余手段。
卢悚赶紧拱手:“我就知道琅琊仁义。’那些人精道人也都赶紧附和,声音模糊的跟那些最底层道众念经时一般,丝毫没有平素口条上的妥当。
“第二条,我当然也可以答应,你们自家愿意扩充这个枢机上师团,我难道还有无端阻拦不成?”刘乘继续来言。“至于后面的,阿悚兄没说下去,我大概也猜的到,无外乎是咱们猝然相聚,要你们急切下决定,总是担心朝廷与我卸磨杀驴,吞了土族之后还想吞你们,想寻一些保证的意思,是也不是?”
“琅琊明鉴!”卢悚尚未开口,那些道人中明显有首领气质的一人直接下跪叩首。“事发突然,我等委实有自己的难处。
此人既跪,其余九人也都纷纷下跪。
“你叫孙泰是吧?”刘乘看着那人,叹了口气。“阿悚告诉我,若是真做选举,你十之八九是下一任明师......而且你对杜明师素来恭谨,据说第一个建议要我保证杜明师性命的也是你。”
“明师虽然因为酒色年龄糊涂了许多,但他平素与我等有恩,也有大名在道众里。”那孙泰咬着牙来对,果然比年轻一些的卢悚强上许多。“我们此意,乃是公私并举。”
“我都说了,愿意许诺不与他做多余手段。”刘乘蹙眉道。“说的好像我跟杜明师没有交情,喜欢平白就要弄死人一般,这不是桓公和会稽王的命令落在我身上吗?
不是北伐大局确实需要钱粮吗?”
“是!我等也能察觉到琅琊的拳拳之意。”孙泰赶紧应声。
刘乘无语,赶紧点了下头,转过身来,顺便瞪了拉胯的卢悚一眼。
卢悚反应过来,加上晓得自己刚刚多想,便努力找回状态:“御龙,琅琊,我们的意思你既然都懂,也愿意答应,此事还是妥当的,只是确实需要你安一下大家的心。
“怎么安心?”刘乘面朝太湖嗤笑道。 “我也北流出身,这还不够安你们的心?
专门听从你的建议,硬生生耗在这里半个月,等他们这些人汇集起来做商议,还不够安你们的心?你们让我做保证,有你卢阿在,我自然可以保证一百遍,但不信我又如何?”
卢悚欲言又止,复又与孙泰对视。
后者迟疑了一下,却也不敢说等什么朝廷印绶发下来,再发动之类的话了。
他们早就讨论的清楚,早就明白,对这位同为北流的贵人要的是效率,而他们想要的这个保证明显会耽误事。
场面竟然僵住。
“这样好了。 过了一会,刘乘忽然再度开口。“就好像你们起授箓文书一般,咱们也做个文书,列箓姓名,将可以放开说的那些,也就是授予你们何等品级,建立枢机上师团,以及如何选举明师,务必保留给东阳、临海名额这些都列举上来,我来与你们一起签字画押。’众人如释重负,这已经算是极好的结果了。
而卢悚闻得此言,也松了口气,却又终于恢复勇气,继续配合:“御龙愿意如此,自然极好,可是御龙,你也晓得,只有部分可以拿出来说的能写到文书上,那些不能拿出来说的......比如你刚刚答应的,又该如何?”
刘乘吐了口气出来,忽然失笑,似乎是怒极反笑一般:“诸位,若非是当年阿悚与我有那一件冬衣,今日我绝不会做到这个地步,但你们也要晓得,那件冬衣今日是彻底还回去了。
"话音既落,在孙泰、卢悚、徐上师等人的诧异之下,刘乘忽然捡起地上的鱼竿,就在膝上折为两段,然后拿着其中半截,指向太湖来言:也忘“诸位,咱们其实都是北流次族,只是你们这些人碰壁之后,不由便弃了志向,了北面残酷,然后投身天师道来做聚敛;而我则不忘生灵涂炭,心存大志,一意北伐.......所以,毋庸讳言,我素来看不起你们!
“但今日我愿意扔下那些心思,与你们做个公平计较。只要你们遵从誓书,尽量配合我对天师道的改造,不弄虚作假诚恳来支援北伐大业,日后也没有搞出来什么诸如分裂江左天师道,凌虐道众之类的极恶之事,那我愿意指此太湖为誓,将来尽量维护和支持你们,保你们个人与家族富饶长青!也按照你们的意思,保证杜明师全家也能如此!如若违誓,则如此杆!”
在场这些天师道中坚,而且几乎可以肯定包含了下一任“明师”,却在闻得此言后,稍作一愣,立即在地上纷纷举出手来,指着太湖一起发誓,也不知道请一位高端神仙作监督的。
半个时辰后,范宁拟好了文书,刘乘在这十一人之后,从容列名,然后扔下笔杆,顾盼来问:“既如此,我明日便拔营,往浙江(钱塘江)南下去见杜明师,你们中大部分人也都赶紧回去,控制好局面,拿下各处土族领袖,如果谁需要兵马相助,尽管告诉我,我能调度的可不止是这两千人!”
这些上师面面相觑,都婉拒了刘乘的好意。
本就实际上控制道众和经济,如果连本地的土族道人都拿不下来,有什么资格入这个“十三枢机上师团”?
况且,按照协议,接下来这支兵马要去挨个扫荡那些天师道土族庄园,而他们这些天也确实听说了这支兵马的二四四分成的做派,可谁敢保证这些人到时候还会这么讲道理?早回去一下,早一点控制局面,将账目算齐备都是好的。
“那好,再问一句,有人愿意反过来做我的使者亲自去见杜明师,说清楚情况,让他认清楚现实,并做安抚吗?”刘乘继续来问。“还要在我抵达后,赶紧再动身去联络东阳、临海那两位。
这个事情明显出力不讨好,尤其是马上要分钱,所有人一时间都避之不及,卢悚倒是想做,却也晓得自己不适合做这个,你卢悚去说,杜明师信不信不讲,怕是还以为这边故意想弄死他呢。
得是个杜明师平素信任的人才行。
“明师与我有大恩,不能不报。”果然,片刻后,眼看其余人都在退缩闪避,还是那个孙泰,咬牙承担起了这个责任。“我愿意反过来做琅琊的使者,去劝慰明师。”
刘乘见状也只是点头。
卢悚说的一点都没错,这就是下一任明师,得认。
七日后,刘乘率军抵达钱唐山下,见到了和两年前比仿佛老了十岁的杜明师………………
和他想的一样,这类人在得到生命、财产承诺后,不可能破釜沉舟与他拼命。
“御龙。”见到来人,这位已经需要人搀扶才能勉强站立的明师明显想保持最后的体面,竟然开了个玩笑。“听说你指着太湖发誓,要放过我全家性命,还保我们家族富饶,我才让人打开大门等你到来......可是谢安石曾有言,说你是宣王再世,如今你既引兵抵达,不会把我当曹爽来戏耍吧?”
“明师想多了。”刘乘闻言也笑。“我若真是宣王再世,反而一定要在你身上坚守承诺,这样才能在以后将使人‘曹爽”的机会用在关键时候。”
“不错。”杜明师连番颔首。“你说的极有道理......况且,你志向在北,应该也不是司马宣王之流。”
刘乘微笑不语。
“我晓得,二四四嘛。”杜明师幽幽以对。“我信你的为人,已经让他们将账目汇集起来了,只我人老心软,就不陪你看着了。”
“明师与我俱为上巳之友,而且当年我穷困之时多有借天师道的名望来做遮护,不能不报。”刘乘倒是诚恳。“浙江(钱塘江)这里,就破例一回二二六吧!’“那老夫就多谢了。”杜明师闻言苦笑。“你放心,我已经年迈无能为,又有这么多无能子孙做累赘,明师传位的事情,不会让你们为难的。况且我也知道,这件事的个根本是天师道内里的北流道人们取而代之,你不过是占了上位,推波助澜......这道理还是你当年告诉我的,还诚心劝谏过我,我却反过来笑话你。
“是有这么回事。”刘乘倒是想起来了。
“勉之。”杜明师扶着身旁的胖大妇女,明显要躲到后面去,结果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我是勉之分割线-谢东山在会稽,闻太祖以安名太宗,逢阿遏至,讶然询之,遏具以实告,东山大失态,扶额而倒榻上:“哀哉东山,痛哉东山!惜哉东山!”遏惊问曰:“阿叔以其讳乎?”安对曰:“何讳也!往日与你父伯赌约,琅琊北出,我亦将出,不意转瞬竟在眼前!十余载东山,将为小草!何其哀痛?”
遂使人收行囊,与遏共归建康。
《世说新语》.捷悟第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