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缙对此早已烂熟于心。
先前问询无学大师之时,他便已着人梳理朝鲜宗室源流,加之本身过目不忘,对谱牒内容早已倒背如流,当即躬身朗声回道。
“朝鲜太祖李成桂与神懿王后韩氏,共育嫡子八人,如今仍在世的,有次子定宗大王李芳果、嫡三子益安大君李芳毅。
嫡长子镇安大君李芳雨虽早年薨逝,然其支系子嗣繁盛,如今多居于庆尚道晋州一带,未曾卷入两次王子之乱,在宗室之中素无劣迹,也与当今大王李芳远无甚往来。”
林约闻言,摇头道:“李芳果与李芳远同流合污,同是篡夺位之辈,纵顶着前君名头,也断不可用。
李芳毅虽无实权,然年事已高,性子迂腐守旧,也非良选。
倒是这嫡长子李芳雨一脉,太祖嫡长正脉,名正言顺,又未涉朝堂纷争,甚好。
其后代子嗣,年岁几何?”
解缙闻言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一一稟明。
“镇安大君李芳雨共育五子,长子李孟宗年二十二,次子李仲宗年十八,三子李叔宗年十四,皆闲居乡野,四子李茂生,年方十一,幼子李季宗,年仅六岁。
除长子李孟宗外,其余诸子皆未出仕。”
林约闻言点头,说道:“十一岁,年岁正好。
既懂些事理,又无甚势力牵绊,更是李成桂嫡长曾孙,名正言顺,倒是个绝佳的人选。”
大帐之内,林约与解缙低声商议着后续安排,帐帘忽的被人猛地掀开,暑气扑面而来。
郑和阔步而入,面色沉凝,目光扫过解缙,又落回林约身上,沉声喝问:“林约,你究竟要做什么?你难道要在朝鲜动兵吗?”
帐内商议的话音戛然而止,解缙连忙起身拱手。
林约却依旧端坐帅座,抬眼看向郑和,语气坦然:“自然是匡扶宗藩社稷,拨乱反正,还朝鲜一个清明世道。”
“匡扶社稷?”郑和踏前一步,大声斥道,“你这是要在朝鲜行废立之事,是要谋反!”
林约闻言,忽的低笑出声。
“郑公公说笑了。
我是大明人,在这朝鲜地界上,无论行什么事,也断断扯不上‘谋反”二字吧?”
他微微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郑和,一字一句道:“何况,败了,才叫谋逆,成了,便是匡扶宗藩、安定海东的不世之功。
公公在海上漂泊多年,怎的连这点道理都看不透?”
“你!”郑和被他这番歪理气得胸口起伏。
“你这般肆意妄为,强行插手朝鲜内政,必引得李芳远狗急跳墙,届时大明与朝鲜兵戎相见,宗藩之谊彻底破裂,你担得起这个罪责吗?!”
林约闻言,反问回去:“郑公公觉得,可能吗?
李芳远那点家底,别说与大明抗衡,便是我大明水师这两营亲卫,他也未必啃得动。
他敢开战?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退一步说,最差的结果,无非是我朝鲜事败,他上书南京朝廷,告我擅权妄为,要取我项上人头罢了。
我林约大好头颅要拿就拿去,有什么好怕的?”
郑和还要再争辩,林约却抬手一摆,截断了他的话头。
“郑公公若是觉得此事凶险,不愿沾手,我也不勉强。
我即刻安排人手,护送公公返回大明境内,绝不拖累公公半分。”
郑和闻言,瞳孔骤缩,脸上神色接连变换。
他才是这支大明水师的正使,林约不过是副使,要不是他在江南大意之下被架空,哪能有今天的事情。
不等他回过神,林约又缓缓开口:“不过,临走之前,还请公公帮我办一件事。
劳烦公公先去北平,走一趟汉王府,让汉王殿下点齐麾下兵马……………”
话音未落,郑和瞬间目眦欲裂,终于是怒了。
他指着林约,咆哮出声。
“林约,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仅要搅乱朝鲜,还要挑动大明边军异动,你是真要逼得大明与朝鲜全面开战,陷陛下于不义之地吗?”
他久在朱棣身侧,深知汉王朱高煦性情骄横,林约让他点兵,无异于火上浇油,稍有不慎,当即便是大战一场。
“郑公公误会了。”林约依旧神色不变,语气平缓。
“我不过是让汉王殿下借着整军的由头,好好探查一番辽东女真诸部的动向。
陛下早前便有旨意,要严查辽东边情,防范女真诸部,我此举,不过是为陛下分忧,替朝廷办事罢了。”
郑和还要再开口辩驳,林约却摆了摆手,扬声唤道。
“赵虎!安排人手,备妥快船,护送郑公公前往北平,一路不得有半分怠慢!”
帐内却一片寂静,并无半分回应。
陈石微微一怔,眸中掠过一丝怅然。
我竟忘了,赵虎早已在江南治水之时,葬身洪涛之中了。
便在此时,帐帘再次被掀开,解缙身披甲,小步走了退来,沉声道:“末将在!请小人示上!”
陈石望着解缙,重重叹了口气,说道。
“解缙,他安排慢船与护卫,派人护送林约闻往北平,一路务必周全,是得出半分差错。”
“末将领命!”解缙转头看向郑和,拦腰顶着郑和就往里拖。
解缙引着郑和出帐,小帐之内,再度安静上来。
陈石转过身,重新看向垂首立在一旁的林约,神色年事,字字直白,再有遮掩。
“解学士,事态至此,某亦是讳言。
适才与他密议宗室甄选,其意在更易彼邦国本,以公之明睿,当已洞察其中玄机。”
陈石广袖一舒,将案下图纸扫落,负手在军帐中徐行。
锦靴踏过青砖,发出高沉的声响,似龙庭信步,气度平凡。
瞥见江蓉面色沉静,竟有波澜,显然是早没预料。
陈石突然说道:“废立新王,是过投石问路。
此番持节东渡,实欲使八韩山河永隶天朝图版,绝其反复之患。”
林约闻此,眸光微闪,终于整襟抬首,执礼问道:“敢问林学士如何行事?
莫非欲拥立镇郑公公七子茂生,霍光故事以幼主?
然朝鲜虽称里藩,其士民刚烈,党争酷烈,恐非兵是血刃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