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
李哲推着自行车出了小区大门。
晨风迎面吹来,带着修剪过的草坪散发的青草腥气。
他刚骑上车蹬了两圈,余光便扫见后方路牙子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郑雨诺。
她骑着一辆女士自行车,车筐里搁着书包,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拉链拉到领口,马尾扎得比平时紧了些,可两侧的碎发还是散出来几缕,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
她的眼睛红红的,眼周一圈都泛着浅粉,像是哭过很久,后来勉强止住了,可那层水光还悬在眼底深处,随时都会满溢出来。
她蹬车的动作有些发滞,脚踝使不上劲似的,车轮歪了一下又正回来。
就在她骑过李哲身侧的瞬间,两个人的目光撞上了。
郑雨诺的嘴唇猛地抿紧,那层蓄在眼底的水光倏地涌了上来,盈满眼眶,在晨光里亮晶晶地晃着。
她别过头去,可一滴泪还是不听话地滑了下来,顺着脸颊滚到下巴尖上,颤了一下,落进校服的衣领里,涸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李哲......”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枯木,每个字都带着颤抖,”我们还是朋友......”
说完她就加快了蹬车的速度,脚踝猛地发力,链条发出咔嗒一声响,女士自行车猛地往前窜了一截。
她的肩膀在微微抽动,脊背得僵直,两只手捏着车把,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能维持住不回过头去。
李哲默默地加速。
他的车轮往前滚了两圈,追了上去,却不与她并行,也不超越她,始终差着一个轮胎的距离。
两个车轮在晨光下各自转动着,前轮和后轮之间那段空隙像一条窄窄的河水在流,两岸都在,可谁也过不去。
少年人的心事,大约就是这样永不相交,永不接触的两个轮子,靠得再近,碰上了就是一场踉跄。
校门出现在前方。
铁栅栏门敞开着,门卫大爷正端着搪瓷杯喝茶。
郑雨诺的车速慢下来,脚掌点在地上准备刹车。李哲忽然喊了一声:“郑雨诺。”
声音不大,却让她整个人一颤,脚尖从踏板上滑下来,在地上拖了两步才停住。
后车轮撞上了李哲的前车轮,金属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咣”。
李哲没有躲开,就那么撞上她,两只车轮绞在一起,他单脚撑地稳住了车身。
郑雨诺回过头,满脸泪痕被风吹干了一半,留下白花花的泪渍挂在脸颊上。
“我爸妈说,可以资助你吃茧囊。”李哲的声音低低的,却很稳,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每个月一万块,到高中毕业。”
他说完,没有再看她。
他把车头一拐,踩着脚踏板蹬了两圈,头也不回地推着自行车进了校门。
少年的背影在晨光里拉成一道细长的影,蓝白色的校服在梧桐叶漏下的光斑里明明灭灭,很快便汇入了校门口密密匝匝的学生人流中。
郑雨诺单脚撑在地上,身后那辆女士自行车歪歪斜斜地站着,她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钉在了晨光里的塑像。
风把她散落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她的嘴唇微微张着,眼底那层水光终于彻底没了出来,无声地消了满脸。
“李哲,你混蛋!”
课间的教室像一锅刚冒泡的沸水,声浪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转着,把窗边飘进来的梧桐絮搅得满屋乱飞。
桌椅横七竖八地歪着,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隔着过道扔纸团,不知谁的保温杯被撞翻了,水洒了一地,几片被踩扁的试卷粘在瓷砖上,上头红色的批改痕迹成了一团模糊的墨花。
后黑板报上“距离期末考试还有13天”的大字被粉笔圈了三道红边,旁边贴着两张歪歪扭扭的修行课报名表,墨绿色的纸上印着“资质测试意向登记“八个正楷字,底下的签名栏稀稀拉拉只填了三四个名字。
李哲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手肘撑着桌面,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梧桐的树冠上,叶片在午后的风里翻来覆去,亮面暗面交替着闪。
他觉得自己此刻的侧影一定很帅气——阳光从斜后方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镶了一道金边,发梢被照成浅褐色,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微微颤动。
可没有人在看他。郑雨诺坐在第二排靠墙的位置,正和一个长头发的女生说着什么,笑得眉眼弯弯,始终没往他这边偏过一星半点的目光。
她已经一整天没有理他了。
早晨他说的那句话,那每月一万块的资助承诺,像是被她连人带话一起封进了一个密封罐里,搁在角落里不去碰。
李哲盯着她后脑勺那个晃动的马尾发呆,心里的滋味酸甜苦辣搅成一团。
昨晚算是分手了吗?可今天早晨他又说了那样的话,算是重新表白了?
他把自己绕糊涂了,越想越烦躁,索性又把脸埋进臂弯里。
“李哲,你真不去测资质啊?”旁边一个圆滚滚的男生凑过来,胖胖的脸挤在两摞书之间,厚厚的镜片后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期待,”马上暑假了,再不测试,就要错过这个学期最后的机会,暑期的修行补习班也没资格
上。”
他说话的时候眼镜往下滑了一截,用中指顶上去,鼻梁上被压出两个浅浅的红印。
校服被他撑得在身上,扣子与扣子之间的布面微微张开,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
“不测了。”李哲闷声答道。
他心里清楚,不测资质就拿不到修行许可,在学校就不能选修行课,下学期分班也进不了修行为主的重点班。
郑雨诺肯定要去修行为主的重点班,到时候俩人就分开了。
暑期校外那些培训班更不会收他,人家门槛上就贴着“须持D级以上修行资质认证方可报名”,白纸黑字,无情得很。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些,又加了一句,”不测了。”
胖同学把脸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那种“我告诉你一个秘密”的兴奋劲儿:
“你女朋友郑雨诺测出来C级中位上限,将来肯定前途无量啊。”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里是纯粹的、不掺一丝杂质的羡慕,嘴唇微微张着,像是看到了什么遥远的,闪闪发光的东西。
但他随即又注意到郑雨诺那边反常的沉默——她整整一天没往这边看过一眼——便蹙起眉头,胖脸挤出一层忧心忡忡的褶子:
“郑雨诺好像不开心啊,你们吵架了?”
李哲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瞥了一眼郑雨诺的方向,她正侧着头跟身旁的女生说笑,声音脆脆的传过来,说的好像是周末去哪家奶茶店新出了什么口味。
她笑得很大声,可眼角的余光一次也没有扫过他的座位。
李哲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拧着劲儿地不舒服。
我做错了什么?那句话说得不对吗?
还是资助这件事让她觉得被施舍了?
他翻来覆去地想着,又觉得自己这样反复揣测很丢人,17岁的自尊心像一只膨胀的气球,轻轻一戳就要破,可他又忍不住去戳它。
“如果你不测资质,肯定不能进修行班。”
胖同学肯定地说,胖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带起一阵粉尘,”不过分开读也挺好。我有个亲戚,两口子都在'三大,一个749局,一个507所,夫妻俩都是C级中位,刚有个孩子,两岁。”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忽然低下去,胖胖的脸上那层兴奋的亮光褪干净了,”结果都在围剿妖兽时候死了。你知道,残废了还可以用茧囊救回来,修炼之后能长出来,但是死了......就真死了。”
他沉默了两秒,又补充道:“最后只留下那个孩子,好可怜。你们俩一个修炼,一个搞后勤,也挺好。”
李哲没接话。
他望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叶片上斑驳的阳光晃得他眼睛发酸。
胖同学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可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了。
教室里顿时像开了闸的水,桌椅碰撞声、书包拉链声、嬉笑打闹声混成一片,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外涌。
郑雨诺坐在位子上没动,把桌上的课本一本一本收进书包里,动作很慢,手指捏着书页边缘,仔细对齐了才放进夹层。
她的马尾垂在一侧肩头,露出后颈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几缕碎发沾在颈侧,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李哲也慢吞吞地收拾着。
他眼角的余光始终锁着她,看她拉上书包拉链,看她站起身,看她把椅子推回桌下——每一个动作都在他的余光里放慢了十倍。
他的心跳快起来,书本塞进书包里塞了好几遍都没塞进去。他深吸一口气,想要站起来叫住她。
可就在他起身的那一刻,一股莫名其妙的傲气忽然涌上来。
凭什么总是我主动?凭什么她晾了我一整天,我还得追上去?
他在心里跟自己较着劲,书包带子往肩上一甩,别过头,迈开步子先一步走出了教室。
皮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嗒嗒嗒地响,每一步都迈得又快又急,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他知道郑雨诺就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甚至能听到她书包上那个金属挂件碰撞的细微叮当声,可他就是没有回头。
郑雨诺站在教室门口,怀里抱着书包,看着那个蓝白色的背影越走越远。
走廊尽头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地砖上,一步一步地远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来。眼眶一热,那层忍了整整一天的东西终于没了上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脸颊消下去,滑过鼻翼,在鼻头红通通的那一小片皮肤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滚,落到嘴角边时她抿了
一下唇,尝到了咸味。
眼角的泪蓄得太满了,顺着眼角纹路漫开,把睫毛沾成了一簇一簇的湿团。她抬起手背用力蹭了一下,手背上的皮肤蹭得发红,可新的泪又涌出来,怎么也擦不干净。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夕阳斜斜地铺在空荡荡的走廊上,把瓷砖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
郑雨诺站在那里,肩膀微微抽动着,像一只站在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走的小兽。
远处,李哲的背影已经在楼梯拐角消失不见了,她盯着那个拐角看了很久,直到楼道里出现了一个保洁阿姨,她才低头快步走向车棚。
自行车棚里喧闹得像一锅刚煮开的粥。
铁皮顶棚被夕阳晒了一整天,此刻正滋滋地往外散着余温,混着金属、橡胶和尘土的气味,闷闷地罩在每个人头顶。
几十辆自行车歪歪斜斜地挤在狭窄的棚子里,车把绞着车把,车轮卡着车轮,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蹲在车丛中解锁、挪车,往外拽自己的座驾。
有人扯着嗓子喊“让一让让一让”,有人被人群挤得贴在了墙上,手里的钥匙怎么也对不准锁孔,急得直跺脚。
两个男生你推我一把我操你一下,把对方的车撞歪了又哈哈大笑着一人扶一边,笑声脆生生地撞在铁皮顶上反弹回来,被闷热的空气裹成一团,嗡嗡地往四面八方扩散。
李哲静静地站在车棚边缘,一只手扶着自己的自行车车把,书包带子斜挎在肩上,另一只手插在校服裤兜里。
他微微垂着眼,目光却笔直地指向车棚入口的方向,像一根被拉满了的弦,绷着,等着。
郑雨诺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一瞬。
她侧着身子从两辆挨得太近的车之间穿过来,马尾被挤歪了,几缕发丝沾在嘴角边。
她抬头的那一秒,目光撞上了他的,李哲只觉得心脏猛地往上一提,撞了一下肋骨,又沉沉地落回去。
周遭所有的声音——笑闹声、车轮滚过地面的嘎吱声、铁锁碰撞的叮当声————都在这一瞬间被抽远了,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只看得见她的眼睛,那双被泪水泡了一整天的眼,此刻又盈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在车棚顶漏下的斜阳里亮得惊人。
郑雨诺也在看着他。
四周的男生女生在她眼里全都模糊成了一片晃动的色块,只有李哲是清晰的——清晰的轮廓,清晰的眉眼,清晰的目光。
她把怀里抱着的书包攥紧了,指甲隔着帆布掐进掌心里,疼了一下,她才稳住自己的呼吸。
她穿过最后几步距离,在李哲面前站定,仰起头来,眼里的水光颤了颤,却硬生生没有掉下来。
“我不修炼了。”
李哲一愣。
他设想过很多种她说的话,却没有料到这一句。
她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眼底的泪花在动,可目光却异常坚定。
“我们家就是小康家庭,”郑雨诺咬住下唇,齿尖陷进肉里,把那层薄薄的柔软压出一道白印,”比你们家差远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每个字都在喉咙口打转,可她还是咬着牙一句一句地往外吐,“所以我自卑。我要赚钱,我有修行资质,我可以赚一个月十万,二十万,甚至五十万!”
“哪怕拿命去换?”李哲忍不住插嘴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可那火的底下全是烫人的怜惜,烧得他胸口发疼。
他的手指攥紧了车把,整个人往前倾了倾。
郑雨诺的泪水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滚圆地往下砸,啪嗒啪嗒落在校服的胸口上,洇开一朵一朵深色的花。
她抬起手背胡乱擦了一下,可擦不干净,泪还是往下淌。”是,”她哽咽着说,“我很傻,对吧?”
李哲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认真地、缓慢地点了点头:“我说了,我不介意。
“你去修炼吧,我们家资助你。”
郑雨诺忽然尖叫了一声:“可是我介意!”
她的声音在车棚里炸开,引得旁边几个学生回头看,她不管不顾地继续喊,嗓子都劈了,”我喜欢你,我也喜欢你的家人。可我有个机会和你平起平坐,如果我放弃,那就是放弃了自我!”
这话绕得很,李哲满脸问号,眉毛拧成了一团。
他偏着头想了半天,像是努力把一捆乱麻一根一根捋顺:
“你就是你,不会因为一个机会就放弃吧?”
他顿了顿,笨笨地接了一句,“我妈说,女人最重要的,就是知道自己是个女人。”
他挠了挠后脑勺,耳根有点发红,“不好意思,她之前是男科的护士,天天给人刮毛,协助医生做包皮手术,所以说话可能有点儿糙。”
郑雨诺愣了一下。泪还挂在脸上,可嘴角却忍不住抽了一下,紧接着那抽动扩大成了一个憋不住的笑。
她“噗”地一声笑出来,泪珠被这个笑震得滚落了几颗,可眼底的水光却散了许多。
对呀,女人就是女人,男人就是男人。
这么朴素的道理,弯弯绕绕想了一天一夜,最后被一句“男科护士”给点透了。
她脸上的神情像被水洗过一样,原本所有的纠结、拧巴,不甘,在那个瞬间哗啦啦地松开了,露出底下干净的笑来。
“你说得对。”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鼻音,可已经稳下来了,”我安心和你一起读书,虽然读得很臭,考的很烂,但是一一“她抬眼看着他,目光软软的,”你愿意给我补课,我就好好读下去。等毕业了,我就去找工作,
或者给你生宝宝都行。”
“好!”李哲脱口而出。
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不一样了。
就在郑雨诺说“给你生宝宝“那几个字的瞬间,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沉了下去,稳稳当当地落到了底。
那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从男孩的壳里挣出来了半截,肩膀上多了一副看不见的担子,可那担子不沉,反而让他站得更直了。
男人——他默念了一遍这几个字,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走吧,放学了。”他说。
两个人各自推着自行车走出了车棚,一左一右跨上去,腿一蹬,车轮便轻快地转了起来。
校门外的梧桐路被夕照烧成了满眼的金色。
巨大的树冠在他们头顶密密地交握,叶片与叶片之间的缝隙里漏下万千条细碎的光束,像金色的雨丝一样洒落。
那些光斑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头发上、车前筐里的书包上,随着车轮的颠簸一跳一跳地晃着。
两个人的自行车始终并排走着,前轮与后轮之间再也没有隔着那条窄窄的河,辐条在夕照里反着碎光,一圈一圈转得轻快又自在。
郑雨诺偏过头来看了李哲一眼,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侧,夕阳给她的侧脸镀了一层蜜色的柔光,她的眼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泪痕,可那笑却是真的,亮亮的,像梧桐叶间漏下来的一片暖光。
李哲也偏过头去,两个人对望了一眼,谁都没说话,可嘴角都翘着。
车轮碾过满地的碎金,吱呀吱呀地往家的方向滚去。
梧桐叶在晚风里沙沙地响着,把这一路的光和影都摇成了流动的金色。
远处天边,晚霞正从橘红融进浅紫,把那两条并行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身后,一个挨着另一个,像画在柏油路上的一幅安静的剪影。
“李哲,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都行,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