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银钱大战,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或许是从刘正风突然被关进诏狱的那一天。
或许是陈老太爷派人联络江南各家,准备拿挤兑逼朝廷低头的那一夜。
又或许,更早。
早到多年前,铁林商会第一次敲开江南商路的大门时。
那时,谁也不会想到。
一个从西北起家的商会,会在短短几年间,将车马行、漕运船队、仓储货栈、银号票据、各地行商,悄无声息地连成一张大网。
平日里,这张网只用来运货、赚钱、通消息。
可一旦有人想掀翻桌子,它便会变成一张——
吃人的网。
……
天还没亮。
户部门前的长街,已经排起了长龙。
陈家的人来了。
何家的人来了。
大通钱庄、永昌钱庄、丰源行的人,也都来了。
各家商行、钱庄派来的管事和伙计,穿着厚实棉袍,脚边摆着一口口木箱。
箱子里装着的,全是靖难券。
轻券、中券、重券,一沓沓,一捆捆,盖着户部大印,压着各家最后一点希望。
有人雇了车马,把沉甸甸的木箱一路运到户部门前;有人连夜从城外仓库赶来,眼睛熬得通红;还有几个钱庄掌柜,脸上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盛气凌人,只剩灰败。
今日他们的任务,已经不是砸盘了。
昨夜两位护国公府的夫人离开后,所有人都没有离开书房。
灯火亮了一夜,谁都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一大早派来的任务,就是尽快兑本,拿到现银。
有了现银,还能有活路。
因为——
各家钱庄的柜上,已经没钱了。
昨日傍晚,大通钱庄外头已经排了半条街,百姓拿着存单,商户拿着庄票,全都要兑银。
掌柜只能赔笑,说库银正在清点,明日一定兑。
可明日是哪一日?
就是今日。
所以他们必须来户部。
只要能兑出银子,先把钱庄门口那一关顶过去,他们就还有缓一口气的机会。
大通钱庄管事站在人群前头,脸色被风吹得有些发青。
旁边丰源行掌柜低声道:“今日若能兑出三百万两,咱们几家先分一分,柜上兑付还能撑两日。”
“两日?”
大通钱庄管事冷笑一声,
“两日够做什么?”
丰源行掌柜沉默下来。
两日当然不够。
但如今,能撑一日是一日。
只要钱庄不当场垮掉,他们就还有机会变卖手里的货,抵押田产商铺。
怕就怕今日户部不给兑。
一旦拿不到银子,钱庄柜台前又被百姓堵住,那就彻底完了。
卯时将至。
往日里早该打开的户部大门,今日却纹丝不动。
整条长街,安静得有些诡异。
大通钱庄管事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怎么还不开门?”
丰源行掌柜额角冒汗:“许是今日兑付的人多,户部要先清点库银。”
“清点?”
大通钱庄管事低声骂道,
“他们故意在拖延时间!”
这话一出,旁边几人脸色都变了。
因为此时此刻,盛州城内各家钱庄门前,恐怕已经有人在排队了。
“来了!”
忽然,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
长街尽头,一队披甲士卒踏着晨雾而来。
为首的百户骑在马上,腰悬横刀。
身后跟着的两队人马,一队是京营左卫的兵卒,另一队,却是刑部缉拿司捕快。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怎么回事?”
“这么多官兵来做什么?”
大通钱庄管事强行压下心中不安,扯着嗓子喊道:“诸位都别乱!咱们都是奉规矩来兑本的良民!”
“靖难券是朝廷所发,户部白纸黑字说过,提前兑本,折价照办!”
“今日我等只求兑银,不闹事!”
嘎吱——
户部大门缓缓开启。
一众小吏搬着桌椅、抬着银箱鱼贯而出,后面,跟着钱德禄。
那百户翻身下马,来到钱德禄面前,抱了抱拳。两人嘀咕了一阵,那百户点头,随后将手一挥。两队士卒竟是呼啦啦散开,将长街封锁了起来。
围观的百姓们还好,可世家派的这些人脸色全都变了。
大通钱庄管事硬着头皮上前,拱手道:“钱大人,我等持靖难券前来兑本,按章程办事,为何封街?”
“兑本?没问题啊!”
钱德禄笑道,“户部发出去的券,朝廷认。”
“百姓手里的券,只要来路正当、手续齐全,别说今日,便是明日、后日,也照章兑付。”
大通钱庄管事闻言,心里刚松半口气,可钱德禄下一句话,却让他脑袋嗡的一声。
“不过,你们这批券,恐怕暂时不能兑了。”
“钱大人,这是什么道理?”
管事脸色一变,
“靖难券是我钱庄从市面上收来的,难道朝廷发的券,还要管百姓卖给谁不成?”
“卖给谁,户部自然不管。”
钱德禄抬起眼皮,摆了摆手,
“但本官接到举报,今日有人持假券兑本。”
“假券?”
管事失声道:“荒唐!”
他是真急了。
若是平日里,查就查,验就验。
可今日不行,他们等不起。
他上前一步,声音都变了:“钱大人,假券一事,可以慢慢查!但我等手中靖难券,皆有凭据,有账册,有交易文书,有户部原印。户部不能因为一句举报,就把所有兑付都停了!”
“谁说停兑了?”
钱德禄笑眯眯看着他。
“本官方才说得很清楚,百姓手里的正券,照常兑付。”
“但你们这些钱庄、商行今日集中送来的大额券,既然牵涉假券案,自然要先查验,再兑付。”
大通钱庄管事眼前一黑。
先查验,再兑付?
这他妈要查到什么时候?
丰源行掌柜也急了:“钱大人,我等钱庄柜上尚有百姓兑付要办,今日必须取银回去周转!若户部故意拖延,害得钱庄生乱,这责任谁担?”
“哦?”
钱德禄脸上笑意未减,声音陡然拔高,
“钱庄柜上兑不出现银了?”
丰源行掌柜瞬间僵住。
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可已经晚了。
长街两侧的百姓,眼神齐刷刷变了。
“兑不出现银?”
有人高呼一声,
“他们刚才是不是说钱庄没银子了?”
“我就说!昨日永昌钱庄就推脱不给兑!”
“他们拿咱们的银子干啥去了?”
“走!去钱庄!”
人群里,原本围观看热闹的百姓,转身就往街外跑。
大通钱庄管事脸色惨白,撕心裂肺喊道:
“站住!都站住!”
“钱庄银钱充足!方才只是周转之言!”
可没人听他。
恐慌这种东西,一旦点燃,就不是几句解释能压下去的。
更何况,这几日粮价暴涨、钱庄压价收券、柜台推迟兑银,百姓心里早就埋了火。
如今丰源行掌柜一句“柜上兑付要办”,等于亲手把火星丢进了油锅。
“钱大人!”
大通钱庄管事彻底慌了,连忙拱手:“我等愿先兑一部分!只兑验明无误的部分也行!请户部先拨现银,稳住市面!”
“稳住市面?”
钱德禄看着他,语气平和道,
“市面乱起来,不正是诸位这几日想看到的吗?”
管事浑身一震。
钱德禄抬手,指向那一口口木箱。
“来人,封箱。”
“所有今日送至户部的大额靖难券,一律登记造册。”
“持券之人、所属钱庄、经手账房、收券来源,全部记清。”
“凡牵涉假券者,移交刑部。”
“凡拒不配合者,以妨碍查案论处!”
话音落下,刑部捕快们立刻上前。
一口口箱子被贴上封条,一个个管事被控制。
大通钱庄管事眼睁睁看着自家箱子被封,整个人如坠冰窟。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