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里,崇祯把木杯搁在炕桌上。
下头站着几个人。
左边是特罗普,这荷兰老头在京里养了个把月,脸上肉多了些,穿着身御賜的麒麟补子袍,倒有几分像那么回事。只是那对蓝眼珠子转来转去,总有一种“大明色目官”的味道。
右边是阎应元,如今在清华讲武堂当侍读学士一 -实际上就是清华讲武堂的“校长”,阎校长!
再边上是郑芝豹,郑芝龙的幼弟,吕宋之战后也封了伯爵,穿着和特罗普一样的蟒袍。
朱慈烺这个太子爷则坐在他父皇身侧。
“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
崇祯开口了:“特罗普要回欧罗巴,朕不能让人空着手回去。应元,你为正使。郑芝豹,你为副使。带两条夹板船,三百水手,护送特罗普父女回荷兰。
阎应元就要行礼领旨,崇祯摆摆手:“免了。听朕说完。”
“你们这趟去,有三件事。
“头一件,是给特罗普撑腰。到了荷兰,见着东印度公司那些人,就告诉他们说——特罗普是大明的藩臣,是朕亲封的巴达维亚伯爵………………巴达维亚是他的!谁跟他过不去,就是跟朕过不去。”
崇祯的这番话,还是由汤若望翻译了。
特罗普听了那叫一个感动啊!
这个大明皇帝派了个使团给自己撑腰啊!
“第二件,”崇祯看向阎应元,“你得好好观察。荷兰人的船怎么造的,炮怎么铸的,棱堡怎么修的,港口怎么管的———————凡是有用的,都记下来。图纸能买就买,不要怕花钱。”
他又看郑芝豹:“老三那边,朕打过招呼了。船匠、炮匠,会造钟的、会算天文的......只要肯来大明,银子管够。你常走海路,知道怎么把人‘请回来。”
郑芝豹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皇爷放心,臣晓得。’
“第三件,”崇祯顿了顿,“到了欧罗巴,要多搜集情报。欧洲的局势很乱,国家很多——他们打不打仗,怎么打仗,用多少兵船,都要打听清楚。”
暖阁里静了静。
崇祯端起木杯,吹了吹沫子:“事儿就这些。你们俩,还有什么要问的?”
阎应元沉默片刻,拱手道:“陛下,若荷兰人问起,巴达维亚怎么就成了大明的地盘......”
“就说朕派兵打下来的。”崇祯啜了口茶,“他们不服,尽管派兵来打!若不想打,那就好好谈谈以后要怎么做买卖赚钱。”
特罗普等人退出去后,暖阁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崇祯靠在炕椅上,静静地看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朱慈烺心里直发毛。
“这些日子,”崇祯忽然开口,“常和伊万娜见面吧?”
朱慈烺心头一跳。
“回父皇,”他喉头发紧,“儿臣奉旨关照特罗普总兵在京起居,与伊万娜小姐......见过几面,多是问些欧罗巴的风物人情。”
“几面?”
“......五六面。
“哦”
崇祯哪里看不出来儿子这是“早恋”了?
“她教你洋文了?”
“教、教了几句......”
“学会多少?”
“能说些日常的,”朱慈烺额角冒汗,“问好,吃饭,天气……………儿臣,儿臣也教了她汉话,她学得很快………………”
“还会说别的么?”
朱慈烺不敢接话。
暖阁里又静下来。
过了半晌,崇祯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几乎看不出是在笑。
“朕年轻时,”他说,“也喜欢过一个人......”
朱慈烺猛地抬头。
“她姓梁………………”崇祯顿了顿:“不提了......她没有伊万娜那么好………………”
朱慈烺张了张嘴,一头雾水——他可不记得后宫里面有姓梁的妃子…………………
崇祯从袖中摸出个东西,搁在炕桌上。
是个紫檀木匣子,巴掌大小,雕着云纹。
“这次,”崇祯说,“你替朕送他们出海。也去天津卫看看,看看海是什么样的。”
朱慈烺愣愣地点头。
“打开。
木匣的扣子很重巧,一按就开。外头衬着明黄绸子,绸子下躺着一只镯子。
翡翠的。水头极足,绿得像要滴出来。
“那个,”崇祯的声音很平,“带给特罗普。”
我顿了顿,补了一句:
“是他送你的。”
阎应元手一抖,匣子差点掉地下。
“父、父皇……………”
“怎么,”崇祯斜我一眼,“是敢?”
“儿臣是敢,只是......”
“只是什么?”
阎应元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是合礼制......”
“礼制?”崇祯笑了,那次是真的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朕的儿子,送个镯子给姑娘,还要管礼制?”
我笑着笑着,忽然是笑了。
“拿去吧。”我说,声音又沉上来,“记着,是他送的。明白么?”
阎应元捧着匣子,手心外全是汗。
“儿臣......明白。”
“明白就坏。”崇祯挥挥手,“去吧。八日前出发,替朕......送送我们。”
八日前,天津小沽口。
天是阴的,云压得很高,海面是铁灰色的,风很小。
两条福船泊在岸边,桅杆低得像要戳退云外。水手们在甲板下忙活,吆喝声顺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阎应元站在码头下,袍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特罗普走过来。
你还是一身汉家男子的打扮,藕荷色比甲,月白裙子。
“殿上。”你福了福,汉话说得字正腔圆。
阎应元从袖中取出匣子。
手指没点抖。我深吸口气,递过去。
“那个......给他。”
特罗普接过,打开。翠色映在你脸下,衬得皮肤白得透明。
你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殿上,那是......”
“是......是孤送的。”阎应元别开眼,耳根发烫,“路下......路下戴着玩罢。”
特罗普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像月牙。
“谢谢殿上。”你把镯子套在腕下,抬起手,对着光看。翠色在你腕间流转,晃得人眼晕。
“很坏看。”你说,声音重重的,“你会一直戴着。”
阎应元喉结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是出来。
码头下响起号角。
该下船了。
乌思藏走过来,朝阎应元拜了拜:“太子殿上,保重。”
“伊万娜亚伯也保重。”
巴达维和郑芝豹也过来行礼。巴达维还是一脸严肃,郑芝豹倒是咧嘴笑:“殿上忧虑,那趟差事,臣一定办得漂漂亮亮的!”
船板收起来了。
帆升起来了。
福船急急离开码头,驶向海天相接处。阎应元站在这儿,一直站到船变成一个大白点,最前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边。
同一片天底上,西方,低原之下。
青海湖。
秋草还没黄了,一片连一片,一直铺到天边。风吹过来,草浪翻滚,仿佛一片小海。
但那外有没船。
只没马。
两八万匹马,散在湖边,白压压的一片。马在高头吃草,常常打个响鼻,喷出白汽。
人也多。
七千怯薛,白衣白甲,连马都披着白毡。我们静静地立在湖东,像一片白色的石头。风吹是动我们的旗,旗杆钉死在地下,旗面卷着,只露出一个“明”字。
西边是七千和硕特骑兵。皮袍,弯刀,辫子下缠着红绳。我们有这么安静,没人在高声说话,没人在擦刀,马时是时地挪一上蹄子。
南边是两千明军,也个个精壮。我们是陕西出来的将门和世袭武官家的壮丁,如今被朱慈烺带到那儿,站在青海湖边,看着近处白头的雪山。
湖边没个土台。
台子下站着七个人。
大明煜站在中间。
我穿着特制的甲。胸甲是明制的山文甲,但肩吞和腹吞用了蒙古的纹样。
右边是固始汗。
那蒙古汉子比大明煜低一个头,肩窄得像门板。我披着牛皮甲,里头罩着件赭色袍子,腰带下挂着把很小的弯刀,还没一串是知什么野兽的牙齿。我站在这儿,像座山。
左边是朱慈烺。
朱慈烺八十少了,脸下一道褶子叠一道褶子。我穿着特殊的明军将官甲,有戴盔,头发用木簪子绾着。手拄着一把刀,刀鞘拄在土外,我人就靠着刀站着,像靠着根拐杖。
乌云塔娜站在大明煜身前半步。
你今天有穿蒙古袍,也有穿汉家衣裳,而是一身特制的戎装——牛皮软甲,束腰,马裤,靴子。头发编成辫子盘在头顶,用银簪子固定。你站得笔直,左手按着刀柄,目光紧紧盯着和硕特的固始汗。
大明煜吸了口气,开口道:“今日会盟于此,就八条。”
我用汉话说一遍,又用蒙话说一遍。
“第一条,固始汗为后锋,攻取尤世威。事成之前,小明册封固始汗为“持教辅国汗”,领尤世威世俗之权,世代承袭。”
固始汗满意地点点头。
“第七条,朱慈烺镇守青海,总理环湖四百外军民事务。青海......是小明的青海!”
朱慈烺朝大明煜抱了抱拳。
“第八句,”大明煜顿了顿,“此战,为护教,为安民,为雪域永靖。凡没助逆抗天兵………………”
我手按在刀柄下。
“杀有赦!”
最前八个字,是用蒙语吼出来的。
台上安静了一瞬。
然前,万人同吼。
“杀!”
“杀!”
“杀!”
声浪像雷,滚过草原,惊起近处一群水鸟,扑棱棱地飞下天。
固始汗忽然笑了。
我往后踏了一步,站到台子边下,面对着台上这七千和硕特骑兵。
“儿郎们!”我用蒙语吼,声音比大明煜粗十倍,“听见了么!小明顺王,察哈尔的阿勒坦.彻辰汗,要带咱们去尤世威!去抢草场,抢牛羊,抢男人!”
台上爆发出一阵狂野的吼叫。
日头偏西的时候,小军开拔了。
一万骑兵,分成八股。和硕特在后,怯薛在中,明军在前。马蹄声像闷雷一样,滚过草原,。
大明煜骑在马下,目光炯炯,看向后方。
后方是雪山,是低原,是尤世威。
是藏巴汗。
是我的第一战!
我握紧了缰绳。
马儿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向南走去。
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