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地方的废料场比狮城的更大更乱,堆满了从发达国家运来的电子垃圾。
有些废料场主是华人,说闽南话或潮州话,狗剩操着磕磕绊绊的闽南话跟人家套近乎,请人家喝酒,帮人家修电器,慢慢地打开了门路。
阿坤也没闲着。他一边用自己的渠道找货,一边跟狗剩学认货。
狗剩教他看芯片上的型号编码,教他用万用表测通断,教他分辨真货和翻新货。
阿坤学得很慢,记性也不好,同一个型号教了五遍还是记不住,但他有个好处,脸皮厚,不......
县长办公室里空调嗡嗡作响,可没人觉得凉快。胡志强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手心黏在搪瓷杯把上,杯底一圈水渍洇开了报纸上的铅字。黄罗拔却端坐如钟,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静得像口古井,只偶尔抬手推一推镜架,指尖泛着冷白光。
“张县长,您看啊——”黄罗拔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秤砣压在桌面,“造纸厂账面负债二百一十三万,实际可变现资产不足四十万。银行已停贷三个月,工人集体上访两次,县里每月还得倒贴三万多发生活费。这厂子不是包袱,是定时炸弹。”
张县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红木办公桌边缘,一下,两下,第三下停住:“黄先生说得是实情。可……收购价太低,我们不好向上面交代。”
“那好。”黄罗拔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信纸,正面朝上推过去——纸上印着港岛“恒昌实业有限公司”的抬头,右下角盖着鲜红印章,“这是我的公司资质文件。我方愿以八十万现金,承接全部债务、安置全部在职职工,并承诺三年内投入五百万元技改资金,将造纸厂转型为食品级包装纸生产基地。届时,年产值翻五倍,税收翻三倍,就业岗位新增两百个。”
胡志强眼皮猛地一跳——这数字比赵振国信里写的底线还高了十万。他悄悄侧头,看见黄罗拔袖口露出半截青筋绷紧的手腕,指节微微发白。
张县长捏起信纸,对着窗缝透进来的阳光照了照印章。光线下,印泥泛着油亮的朱砂色。“恒昌实业……我在《南华早报》见过这个名字。你们真有五百万元技改能力?”
“有。”黄罗拔点头,“资金证明已交由县工行验资。另附港岛汇丰银行保函一份。”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放得更轻,“张县长,我听说贵县刚批了‘乡镇工业发展专项资金’,其中五十万可用于扶持重组企业。这笔钱,我方不碰一分。但若重组成功,首年新增税收的百分之三十,愿反哺县财政——专款专用,修路、建校、建卫生所,您说了算。”
窗外梧桐叶被风掀得哗啦作响,张县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伸手按向桌角的电话:“小刘,让财政局老周进来一趟。”
农机修造厂的谈判在锈迹斑斑的车间里进行。黄罗拔蹲在一台七十年代苏联进口的龙门铣床前,手指抚过冰凉的铸铁导轨,忽然问:“王师傅,这台机器还能跑吗?”
角落阴影里走出个穿蓝布工装的老头,袖口磨得发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机油黑痕。他没答话,只是默默拧开冷却液阀门,哗啦一声,浑浊的乳白色液体淌了一地。接着抄起扳手,咔咔几下松开防护罩,伸手探进齿轮箱——再抽出来时,掌心里躺着一枚崭新的铜质齿轮,齿尖锐利,泛着哑光。
“苏联原厂配件,去年我托人从满洲里带回来的。”王师傅声音沙哑,“厂子倒了,机器不能倒。只要有人肯修,它还能咬钢嚼铁三十年。”
黄罗拔盯着那枚齿轮看了足足十秒,忽然起身,从公文包夹层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王师傅面前:“王师傅,这是三百套国产替代配件图纸。我们和上海机床厂合作开发的,精度误差不超过零点零二毫米。明天上午九点,您带六个老师傅来厂办,我亲自讲第一课——不收学费,管午饭,每人每天补十五块钱技术津贴。”
王师傅布满老年斑的手指抖得厉害,纸袋边角被捏出深深褶皱。他猛地转身,抹了把脸,肩膀一耸一耸。
罐头厂的谈判最短。乡长连茶都没泡,直接把厂房产权证拍在桌上:“位置好,地段金贵,但设备全是摆设!那条全自动生产线,买回来就没开过机!”
黄罗拔没看证书,径直走向厂区中央那栋苏式红砖楼。推开虚掩的铁门,扑面而来是陈年糖浆发酵的甜腻气味。他穿过空荡荡的灌装间,在冷库门口站定。厚重铁门上霜花凝结,他伸手擦开一片,玻璃后隐约可见不锈钢传送带泛着幽蓝冷光。
“冷库温度常年维持在零下十八度?”他问。
“对,压缩机是德国货,就是没人会调。”乡长叹气。
黄罗拔点点头,从随身皮包里取出一本硬壳册子,封面上烫金印着“港岛嘉禾冷链物流集团”。他翻开第一页,指着其中一行:“我们正筹建东南亚冷链中转仓。贵厂冷库完全符合国际标准,只需加装智能温控系统——合同签完,三天内工程师进场。”
乡长瞪圆了眼:“你……你要把罐头厂改成冷库?”
“不。”黄罗拔合上册子,目光扫过窗外十字路口川流不息的自行车洪流,“改成‘丰收冷链枢纽站’。未来三年,全县所有乡镇的冻肉、冻果、冻菜,都从这里分拨。您猜,每天多少吨货?”
乡长张着嘴,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
三天后,三方协议在县招待所会议室签署。黄罗拔签字时手腕悬空,笔尖稳如磐石;胡志强按手印,拇指蘸的朱砂红得刺眼;张县长握笔的手微微发颤,墨迹在“破产企业重组特别通道”几个字上洇开一小片云。
回程火车上,胡志强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看田野飞速倒退。夕阳熔金,把远处三个厂的轮廓染成剪影。他忽然开口:“振国,黄先生……是不是早就认识你?”
赵振国正在整理笔记本,闻言抬眼:“何出此言?”
“他看我的眼神。”胡志强转过头,眼睛亮得惊人,“像看着一块未经打磨的璞玉。可他跟你通电话时,语气又像下属汇报工作——明明他是港商,你是内地干部。”
赵振国合上本子,金属搭扣发出清脆“咔哒”声。窗外,一列绿皮货车呼啸而过,车厢上漆着褪色的“东风”二字,车轮与铁轨撞击的节奏沉稳如心跳。
“志强,你记不记得咱俩小时候?”赵振国忽然说,“七七年夏天,暴雨冲垮了村口石桥。你跳进齐胸深的水里捞被冲走的课本,我趴在岸上扯你裤腰带。你呛了三口水,最后把物理课本举过头顶游上岸——书页全泡烂了,可公式全在你脑子里。”
胡志强愣住,随即咧嘴笑了:“那会儿你总说我记性好,当会计准行。”
“后来呢?”赵振国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八二年你进酒厂当学徒,我考上大学。临走那天,你塞给我一包自家炒的葵花籽,油纸包破了个洞,瓜子仁漏得我棉袄口袋全是碎壳。”
胡志强挠挠头:“你还记得这事儿?”
“记得。”赵振国声音很轻,“因为第二天,我偷偷把葵花籽全埋在了老槐树下。秋天来了,长出三棵小苗。我没告诉任何人。”
火车驶入隧道,车厢骤然昏暗。胡志强只听见自己心跳擂鼓般响。黑暗中,赵振国的声音却愈发清晰:
“黄罗拔不是港商。他是我大学同窗,七九年公派赴港学金融的。当年他带走了我埋下的三颗葵花籽——说要种在维多利亚港边上,等它们开花结果,就回来找我。”
隧道尽头透出微光,胡志强看见赵振国侧脸线条绷得极紧,下颌骨在昏暗中投下刀锋般的阴影。
“他答应过我,只要我需要,他随时能变成任何身份。”
火车冲出隧道,夕照劈开云层,金光瀑布般倾泻而下。胡志强怔怔望着窗外——那光落在新铺的柏油路上,落在刚刷过漆的粮库铁门上,落在远处三个厂烟囱顶端,竟真有几点嫩黄,在风里轻轻摇晃。
回到京城已是九月底。赵振国推开办公室门,发现窗台上搁着个素白瓷碗,里面盛着半碗清水,水面上浮着三朵干枯的向日葵花盘,花瓣蜷曲如眠,花蕊焦褐,却依旧倔强地朝着东南方。
他没碰它,只是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相纸边缘已卷曲,画面里两个少年并肩站在槐树下,一人手里攥着葵花籽,另一人仰头指着树冠——那里,一只蝉正蜕去金褐色的壳,新生的薄翼在阳光下透明如纱。
当晚,赵振国去了趟西山脚下的春晖保育院旧址。围墙塌了半截,荒草没膝,唯有那棵百年老槐树虬枝盘曲,撑开浓荫如盖。他在树根处蹲下,用随身小刀掘开浮土。铁锈味混着泥土腥气涌上来,刀尖触到硬物——一只生锈的铁皮盒,盒盖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航航存”。
打开盒子,里面没有葵花籽。只有一叠发脆的作业纸,每张右上角都画着稚拙的向日葵,花瓣歪斜,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最底下压着张黑白照片:年轻夫妇站在槐树下微笑,男人军装笔挺,女人围裙上沾着面粉,两人中间站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手里高高举着一朵向日葵。
赵振国指尖抚过照片上小女孩笑弯的眼睛,忽然想起陈启航在审讯室里掉下的那滴泪——无声,却重得砸碎了整个八十年代的寂静。
他把照片放回铁盒,重新埋好。起身时,衣角刮断一根槐树枝,断口渗出清亮汁液,像一滴未落的泪。
次日清晨,赵振国走进周振邦办公室,把三份盖着红章的收购协议放在桌上:“老周,三个厂都盘活了。接下来,该轮到咱们自己的事了。”
周振邦正用放大镜看一张泛黄的案卷,闻言抬眼:“哦?什么自己的事?”
“成立‘振国实业’。”赵振国拉开椅子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文件,“注册资金五百万,主营方向——农业产业化。第一步,整合全县粮食购销渠道;第二步,建万吨级恒温粮库;第三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那幅《全国粮食产区分布图》,“拿下东北三省的玉米主产区仓储网络。”
周振邦放下放大镜,忽然笑了:“振国,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不是胆子大。”赵振国声音平静,“是时间不多了。明年春天,价格闯关;后年,分税制改革启动;再往后……”他没说完,只用指尖点了点地图上长江三角洲的位置,“那片水网密布的地方,会冒出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民营企业。咱们要是还在原地数粮票,就永远只能看别人造船出海。”
窗外,一群白鸽掠过灰墙,翅膀扇动空气发出细微嗡鸣。周振邦沉默良久,忽然起身,从保险柜里取出个牛皮纸袋,推到赵振国面前:“昨天刚收到的。中组部特批文件——同意你在京成立‘振国实业’筹备组,编制挂靠农委,人事自主权下放百分之七十。”
赵振国没急着拆袋。他盯着纸袋封口处那枚火漆印,朱砂红得像凝固的血。火漆印旁,用极细的钢笔写着一行小字:“怀仁同志,若见此印,请认子归宗。”
他指尖悬在火漆印上方三寸,久久未落。
办公室里只剩下挂钟秒针行走的微响,嗒、嗒、嗒——仿佛某种古老的心跳,穿越四十年硝烟与尘埃,终于抵达此刻。
窗外,十月的阳光正一寸寸漫过窗台,照亮悬浮在光柱里的无数微尘,它们无声旋转、升腾,如同无数细小的星辰,正奋力挣脱地心引力,奔赴各自不可知的轨道。